柔和的橙色光辉被钟声打碎,雪白的马匹扬起它高傲的头,踏着金色的碎钻缓缓而来。
先且不论马车本身的装饰是如何精美,雕刻的花纹是如何精细;就单说驾马的车夫——那个矮胖的小胡子男子,都是东海岸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伯爵德洛。
这个男子被戏称为帽子伯爵,因为他头上那顶帽檐上堆积着百颗珍珠,并且还高得浮夸的黑丝绒帽子。据说,即便是晚上睡觉,他也不会把这顶帽子摘下来。
德洛轻轻将门拉开,一位高贵优雅的女子从车厢内踏出。她身着象牙白长裙,裙摆流动间闪烁着金线和钻石的细腻装饰,仿佛白日里也能看见星空。棕红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点缀着几颗黑欧泊;一顶白金王冠戴在她的头上,王冠四周还镶嵌着六颗硕大的蓝宝石。还有祖母绿耳坠和珍珠项链,这是一座由珠宝堆砌的雕塑。
稍显稚嫩的面庞,穿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服装,难以想象傲慢的德洛会对她毕恭毕敬。
“贝叶斯公爵。”德洛将手贴在胸口,向她深鞠一躬。
缇阿兹确信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位被称作贝叶斯公爵的女子,但她的眉眼间又莫名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一般。
贝叶斯伸出左手稍扶沉重的王冠,向德洛颔首示意,然后垂下眼眸看着缇阿兹:“来自西索伊登森林弗瑞斯特族的使者,缇阿兹。”
平和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徒增空灵之感。
“我谨代表东海岸最尊贵的弥纳王格罗洛特陛下,迎接你的到来。”贝叶斯继续说道。
缇阿兹向来不喜欢弥纳王室成员,在她的眼里那些所谓王族贵族活像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机器,一副装模作样的腔调和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人觉得像从半生不熟的蘑菇里吃出半条半死不活的蠕虫一般恶心。
如果再让缇阿兹知道关于东海岸与西索伊登森林之间的往事,那么她定要将昨夜吃的牛肝菌面包吐出来,然后再把刻着烫金花纹的请柬甩在贝叶斯和德洛的脸上。
然而,此时此刻缇阿兹捏着请柬的手却在颤抖,这张请柬上似乎没有凹凸不平的纹络——她错将纸偶剧的手稿当作请柬带出来了。
这是缇阿兹第一次独自参加弥纳王室的重大庆典,以往她也就只随着德维涅尔参加过一次。因此,杰亚还占用了森林傍晚固定的讲故事时间,特意向她反复交代中心城的规矩。
可最终还是出了岔子,缇阿兹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绝妙的注意在她脑海里浮现——现在就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会儿写信让布朗特瞒着杰亚给她送来。
“我之荣幸。”缇阿兹心中有些许慌乱,但表现得极为淡定。她摘下斗篷的兜帽,上身前倾,双手交叠在胸前,头颅微微地向前低下——这个动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贝叶斯俯视着马车前的缇阿兹,微卷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背后,左侧的头发上别着一个用白色贝母雕刻的枝叶发饰,即使是中心城王族的女仆都不会打扮得如此寡淡。
可当缇阿兹抬起头时,贝叶斯对上她那双眼睛,杏色的瞳孔里泛着点点光芒,一股温柔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在她的头上,逼迫着她低头。
缇阿兹移走眼神,绕道马车旁,踏上木制的杌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贝叶斯不由的屏住呼吸。
“亲爱的缇阿兹小姐,”德洛拦住缇阿兹,趾高气昂地说,“恕我直言,你裙边的泥点会将马车里昂贵的天鹅绒地毯弄脏。”
贝叶斯如梦初醒般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她棉布做的长裙,仿佛刚才只是一种错觉。
沉默。
缇阿兹无视了德洛话里的轻蔑,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蹲下裁掉长袍拖地的裙摆,随手一扔,布条飘到了一旁的灌木丛上。
“还有你的鞋。”
缇阿兹觉得好笑,但在她看到德洛锃亮的皮靴后,她只觉得荒谬。
鞋子穿在脚上,与泥土灰尘接触是它的宿命和职责,一双不染尘埃的鞋子,即便是做工再精美,也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缇阿兹脱下鞋,将它装进粗布挎包里,看着德洛的眼神好似在说“这总行了吧”。
德洛讶于她的行为,但最终也只是瞪着眼睛憋出一个“请”字。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远离边境小镇,回归到它应在的位置。
但这似乎也不是缇阿兹应在的位置,车厢内浮夸的装潢,浓郁的香薰味,以及端坐着凝视她的贝叶斯,无一不让她觉得难受。
更令人烦郁的是钉死的窗户和清脆的鸟鸣,车壁的温热足以想象阳光的明媚。这样好的天气,若是在西索伊登森林,缇阿兹定要和布朗特拿着纸偶在弗莱格桑海边排演一场精彩的舞台剧。
可是,来中心城的机会实在不多,几年十几年才有一次,其余时间里弗瑞斯特族人也不愿意去往那里。准确来说,是所有的时间里。
因此,这个所谓的“机会”才会落到缇阿兹头上。
至于缇阿兹为什么愿意去中心城,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她不是弗瑞斯特族人,也不知道那场赠人玫瑰但手留鲜血的恩将仇报,和那一支被强迫着接受的利刺玫瑰。
故事的开始莫名有些熟悉,半个世纪前的某个清晨,弗莱格桑海的浪涛轻轻地将一个木盆送进西索伊登森林外的沙地上。
路过的族人打算将这个木盆放回海里时,一双枯瘦的手阻止了他们。
德维涅尔的出场让事情出现转机,她弯腰抱起了这个女婴,用斗篷遮盖住她的身体,抵挡住那些带有探究意味的不善目光。
“尊敬的德维涅尔,”族人用着尽量委婉的语言,“我想,将一个中心城的婴孩带回森林实在是有些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