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息鱼刚跃出水面时,引渡人将船泊入港口。
这是缇阿兹第三次来到中心城,此时的她已经能熟练使用中心城的铜币交付船费,然后再将几枚萤石放进船尾的玻璃罐里。
西索伊登森林和中心城之间的海域,叫做“弗莱格桑”,这是古语,意为“分割的火河”。
但没有人这么称呼它。
中心城东海岸的弥纳族隐晦地用“那里”来代替它的名字,那里被无尽的黑暗裹挟着,终年不得白日。
这是神的诅咒,他们深信不疑。
然而久居西索伊登森林的弗瑞斯特族,却亲昵地称其“夜海沐恩”。
这要追溯到百年前左使杰亚的口述:“……噢!它真是一个奇遇,我看见了一颗璀璨的……星星,镶嵌在天空的正中央,它将整片海域照亮!那是无边黑暗中的一束光啊,完全就是神明的恩赐啊!”
可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这片大陆上,似乎没有神明。
至少,现在没有。
因为有神明的世界,不可能是这副死气沉沉,鬼一般的模样。
至于过去是否有旧神出现,未来是否有新神降临,以及神是否真实存在,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就中心城来说,都有截然不同的好几种观点。
西海岸莱亚族坚信神一直在他们身边。
莱亚王都古堡的墙上,昂贵的群青与骨螺紫交织着,勾勒出曾经的形状。古堡阴冷灰暗,但在炷灯映衬下,点缀的宝石折射出万缕光芒。
时间将壁画模糊,即使神的容貌被岁月遮掩,祂的光辉也依旧普渡众生。
每月拜礼日,莱亚的首席祭司与王族都会跪在壁画前虔诚地祷告:“慈爱的神啊,永在的神啊!感谢您的垂爱,感谢您赐予我的一切。愿所有的荣耀、尊贵、权力和爱戴,都归给您直到永远!请求您保佑莱亚子民!”
而中心城东部的弥纳族憎恶神,但又矛盾地祈求神的庇佑。
好比刚路过的渔民,向空中挥舞着袖子,嘴里低声咒骂:“噢!真是见鬼!我早有预感今天不会是什么好日子,更何况在‘那里’能捕到什么东西?……亲爱的神啊,请你一定要保佑我,哪怕是半死不活的小鱼苗也好,我可不想再吃前天馊臭的剩菜了。”
还有极少极少部分的人,他们似乎不相信神的存在。
一旁张罗着摆摊的商贩,大抵是渔民的老相识,笑着调侃他几句:“我最亲爱的但又最愚蠢的老汤姆,你还不明白吗,神压根儿就不存在。我已经说了一万次了,你怎么还不开窍?神这玩意儿还不如你家婆娘靠谱,至少你家婆娘能让你填饱肚子哎!”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盲目地追随,迷惘地寻求,刻意地无视。
这个时代的信仰早已乱了套。
缇阿兹走到商贩屋前,伸手摇动悬挂在门楣左上角的铃铛,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弥纳语:“先生你好,请问钟楼在哪个方向?”
商贩推开窗户探出头,眼珠上下打量缇阿兹,半晌,他才开口:“钟楼?一直往西走,经过第三个路口时往北去,再走几步会看到一个告示牌,那里应该就是了。”
“谢谢。”缇阿兹艰难生涩地模仿弥纳人的发音,但习惯性地将几片白色花瓣搓捻着放在窗台上——这是弗瑞斯特族表达感谢的方式。
“森灵?”商贩望着缇阿兹的背影喃喃自语,然后拿出烟袋猛吸一口,再深深吐出一个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