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雨有来处（第1页）

周三傍晚，京市又下了一场雨。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天还只是阴着。办公楼外一整片玻璃幕墙被云层压得发灰，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线，车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气压低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尘土被压住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闷闷的。

谢之雁坐在工位前，把最后一页材料看完。电脑右下角显示十七点四十二分。她合上文件，抬手按了一下眉心，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微微的凉，坐久了，血液循环慢了下来。

今天比前几天轻松一些。新项目刚进入正式阶段，客户材料陆续补齐，林峥上午在会上把后续工作分了下去，她和陈屿负责的部分暂时没有新的突发情况。至少目前没有。

她把刚才整理好的表格重新保存了一遍，文件名改成最终版本，又检查了一次邮件收件人。发送。窗口跳出一个很小的提示。发送成功。

她靠回椅背。椅背的皮质有点凉，隔着一件薄衬衫，贴着后腰。落地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正在从灰蓝变成那种快要下雨的铅色。玻璃上已经凝了一层极细的水汽，像某种正在酝酿的触感，还没落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骅的消息刚刚进来。

【今天几点结束？】

她看了两秒，回：【六点左右。】

那边很快回：【好。】

就两个字。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好”字留在脑子里，没有立刻散开。像一个被轻轻搁下的物件，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它。

几分钟以后她站起来去茶水间，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陈屿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打印材料，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走了？”

“还差一点。”

“今天别太晚。”

她点了点头。“知道。”

他走过去了，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均匀而快速。

她回到位置，把东西慢慢收进文件袋。拉链拉上的时候，齿牙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位上听起来很清晰。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

六点零五。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最初砸在玻璃上，只是零零散散几声，像试探。几分钟以后，声音渐渐密起来，从沙沙声变成持续的细密敲击。

她关掉电脑。把手机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一把没人坐的椅子。电梯里只有她和另外两个人。楼层数字一路往下跳，电梯门开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人撑起了伞。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比想象中大一些，门前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有人冲进雨里，有人站在屋檐下等车。风把雨丝吹得很斜，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细小的亮片，像被风搅散的玻璃渣。

她本来想直接开车回家。手已经伸进包里准备摸钥匙了，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周骅：【临时有个事。】

下一条很快跟进来：【可能晚一点。】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回：【好。】

他：【早点回去。】

她盯着那四个字。很短。甚至没有任何值得多想的地方。可她握着手机的指腹在边框上停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在等什么，等她心里那个刚刚浮起来的东西落下去。几秒以后她打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雨还在下。她没有站在那里等，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过地面的时候，水花很轻地溅起来，落回水面，又被后面的水追上。她没有低头看。

地下车库比地面更安静。空气里有混凝土和轮胎摩擦过的气味，混着一点雨水从入口处渗进来的潮气。她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雨声隔着车顶传下来，比在外面听起来更闷一些，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厚的鼓。

她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皮质的方向盘凉凉的，她感觉到自己坐在这里，车还没有动，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那条“你先回去”已经显示已读。没有新的消息。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胸口有一种很轻的发紧，却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只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拨了一下，还没有完全恢复原位。

她把手机倒扣，启动汽车。车子缓慢驶出车库，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路面。

回家的路比平时堵。雨后的道路反着一层白光，前面的车尾灯一串连着一串，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红。路口的行人撑着黑伞，在人群里缓慢移动，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圆形波纹。

她把音乐关掉。车里只剩雨刷来回摆动的声音，刷、刷、刷，机械而有规律。她盯着前方，雨刷扫过的地方，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短暂的光带，又暗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不要等我”。她说好。后来就真的不等了。这件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干净了。但刚才看到“早点回去”的时候，那四个字在胸口停了一下。那些被处理干净的东西只是被压了下去，不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