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会在做完一件事之后反复想自己有没有做错,现在她站在风里,没有回头去检查那句话。它已经站在它该站的位置上了。
——
澜庭的灯亮起来,屋里很安静。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放音乐,只是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
拿铁从楼梯上走下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小腿。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弯腰。猫就蹲在她脚边,等她先做完手里的事。她喝了半杯水,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拿铁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她蹲在那里摸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团温热在掌心底下轻轻地起伏着。
上楼洗完澡,她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裙走进书房。电脑屏幕还亮着,材料还开着。她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坐下来。
窗外是京市深夜的灯,远处高架上的车还在缓慢移动。她伸手,把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关于关联主体的批注。
她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份材料,把关联主体相关的几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逐行看了一遍。她发现那份关于关联主体的合同签署日期,恰好紧挨着云天科技上一轮融资的节点。
她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圈旁边写下了一行字:时间节点需要确认。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一个跨领域的交叉点正在她视野中逐渐成形,就像两盏相距甚远的灯之间开始显出一条隐隐的路径。
她拿起手机,停在那个聊天框上。周骅的名字在屏幕最上面。
上一次对话停在几天前——她落地京市时发的那句“刚到”,他回的“早点睡”。
中间隔着几天,没有新消息,但对话框还在那里。她往上翻了一下,看到他问她“顺利吗”,她回“还好”,他问“累不累”,她回“有一点”,然后他说“早点睡”。
她看了两秒,退回输入框,打字:
“周律师,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方便吗?”
发出去以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睡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大约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你说。”
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问题打完整:
“如果A公司把一部分收入转移到关联主体B下面,B和A之间没有公开的股权关系说明,但业务模式几乎一致,合同也已经重新签到了B下面。这种情况在法律上有没有问题?监管一般怎么看?”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他的回复比她预想中长:
“如果B和A之间没有公开的股权关系,但业务实质一致,监管通常会从两个维度判断:第一,B的业务是否依赖A的资源。如果B的管理层、办公场地、客户来源都来自A,即便没有股权关联,也可以被认定为事实上的关联方。第二,合同转移的时间节点是否围绕融资节点。如果转移发生在融资前或者关键监管问询前,容易被理解为规避审查。”
她读完这段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她忽然想到,他在三分钟里能打出这么多字,说明他对这类问题很熟悉。她问了一个问题,他给了两个判断维度,中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回了一句“好,我明白了”之后,他又发来一条:
“你们那个项目是云天科技?”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项目的全名。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过了一秒,又补了一条:
“你之前提过一次。加上你们做的方向,大概能猜到。”
她看着那两句话,没有追问。她想起那天在摄影展出来以后,她在车上跟他聊过云天科技的一些情况,那时候她只是随口说的,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解释自己的工作。他当时没有追问,只是听着。但他记住了。她坐直了一点,打了一行字:
“那早点休息。今晚谢谢。”
那边回:“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在想一个问题,他刚才说“猜的”用了大概一分钟才发过来。她不确定这一分钟里他在想什么,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多问一句。
她不知道,也没有办法问。她只是把那段关于两个判断维度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关掉台灯。拿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书房门口了,等她关灯的时候站起来。她跟着猫的脚步声走下楼梯,卧室门没有关,她躺下来,盖好被子。手机在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屏幕已经暗了,那几段对话还在里面。
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把他那两段判断维度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业务依赖、时间节点,然后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她又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猜到了”,语气像他自己已经确认过某个判断,只是等她来问。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多想了,也可能不是。她放任那些文字沉进夜晚的安静里,不再去碰它们。
拿铁跳上床,在她脚边蜷成一个团。它在黑暗中换了一个姿势,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她感觉到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盏非常小的灯。那些数字和批注还在笔记本里,今晚她看过了,也问过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猫的尾巴尖,它在睡眠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个她不需要说出口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