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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夜晚（第2页）

车停在澜庭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她按了一下钥匙锁车，车灯闪了两下，她在安静的空气里听见那两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某种确认的信号。电梯上行，门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

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一声猫叫，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很短。

拿铁正蹲在楼梯拐角，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安静地看着她。它没有走过来，只是蹲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先做第一步。

谢之雁蹲下来。“过来。”

猫没有动。

“你不过来？”它仍然看着她。

她把手伸向它。

“那我过来啦。”她走近一步，拿铁才慢慢站起来，沿着楼梯走了两级，在中间一级停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到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她的手指。

谢之雁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矜持。”猫没有回答，在她脚边蹲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拿铁跟了进来，跳上岛台边缘坐着。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侧过身看着猫。“我走了几天，你是不是生气了？”猫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没有动。

她伸手去摸它，拿铁在她指尖碰到它之前轻轻地偏了一下头，然后它自己走过来，用头顶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轻轻地摸了两下，听见猫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像一个小马达在安静地转。

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猫在她手边蹲着，没有走开。她忽然想，她离开的这几天，这间屋子里只有它一个人。没有人给它倒水的时候它应该会绕到厨房看一下，没有人开门的时候它大概也蹲在楼梯口等过。

她不知道猫会不会想她，但她知道自己回来的时候看见它蹲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她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

拿铁跳下岛台，走在她前面，走进客厅，在沙发靠垫旁边蹲下来。

——

十点半，她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的材料还没有看完，但她没有急着往下翻。拿铁趴在门口的地板上，两只前爪交叠着放在前面，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她关灯。她看了一会儿猫，然后收回目光，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十点五十分，她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拿铁站起来，走到她脚边，尾巴高高翘着。她跟着它下楼，打开客厅的音响，放了一首轻一点的粤语歌，音量不大，像一层薄薄的水铺在房间里。她去冰箱拿了一瓶气泡水，坐在沙发里。

拿铁跳上沙发，在离她两臂远的地方趴下来。她伸出手，猫没有躲，让她的指尖落在它的头顶。窗外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晚风把窗外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手机亮了一下，微信。她拿起来，最上面是周骅，消息只有一句：【下班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没有马上回，把手机拿在手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嗯。】

那边很快回：【到家了？】

【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她看着那几行字，停顿了片刻。【你也是。】

她没有继续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拿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姿势，把后背对着她，蜷成一个白色的团，尾巴搭在边缘，偶尔轻轻动一下。

她伸手摸它，“小拿铁，你看，有人问我到家没有。”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笑了一下，收回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气泡在舌尖上微微炸开，留下一点点清冽的凉。她在心里想，他在问她到家了没有，但他没有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没有问她今天累不累，也没有问她珠城怎么样。他只问了那一句。那句话很轻，轻到可以只被当作礼貌。

但她也知道，如果一个人只是出于礼貌，不会在十一点之后打开手机问一个已经见过几面的人“下班了吗”。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没有把它推开。她只是让它停留在那里，像一枚放在桌面上的硬币，没有去翻面，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

凌晨一点，她站在阳台上。风从远处吹过来，京市的风和珠城不一样，更干，更冷，皮肤很快就凉了。

她披了一件薄外套，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急着点燃。她站在栏杆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那些灯比午夜之前少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想起珠城的夜晚，那个城市到了深夜依然有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和桂花的气味，她在这个城市里长大，却没有在这里找到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待到第二天早晨的安静。

她把那支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和她说出来的那些话一样，轻到像是从未存在过。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的小铁盒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看手机。

远处有飞机飞过，红点一明一灭，正在往更高的地方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凉。该回去了，她想。

转身进屋的时候，拿铁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楼梯旁边那一盏。

她走上去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惊动那些在安静的空气里正在慢慢沉淀的东西，那些回了珠城的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包被她放进橱柜的茶叶、那台重新回到书桌上的电脑。它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被打开或等着被合上。

她没有去打开任何一样。她只是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睡，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停下来，让这一天完整地过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拿铁的呼吸声从楼下传上来，像一阵极轻的风，正从她的窗台旁边经过，没有停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