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旧友新识（第3页）

桌上的人笑起来。周骅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香港。

但那顿饭从开头到结束，她总是能捕捉到他那边细微的声响。他的话不多，偶尔接一句秦晔。声音不高，尾音不上扬，像每句话都被修剪过，只留下刚刚好的长度。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声音，今晚听了，才发现很好听。不是会让人记住的那种特别，是不会让人想忘记的那种妥帖。

秦晔聊起一个项目的法务问题，周骅接了几句。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他说完以后秦晔点点头，没有追问。谢之雁注意到，秦晔没有再问，因为周骅已经把问题说完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是在给别人省时间。

续了第二轮酒。她喝得不多，比平时慢。她听他说话，看他端杯子。他握酒杯的方式不是手指扣住，是掌心贴着杯壁，指尖轻轻拢着。像在放一件很小的、易碎的东西。放下的时候杯底几乎没声音。她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饭局还在继续，她的目光从桌上移开，落在他袖口的银色扣子上，很小一颗，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她想起来一件事，很早以前的。

有一次，活动结束以后下雨了。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去买伞，身后有人推门出来。她回头，是周骅。

他手里也拿着一把伞，看见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把伞递了过来。她说不用了，打车回去。他把伞收了回去，点了点头，撑开自己的伞走进了雨里。那时候她没多想。甚至隔了这么久，她一直没有想起过。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它自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一枚硬币被翻了个面。她记得他递伞的时候，手指很长，握着伞柄的姿势很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但她记得那个动作。

她忽然想知道，他是否也记得那天。但这个问题她不会问出口。它太重了，重到不应该落在这张桌面上。

九点多，饭局结束。徐斐和楚钰说要去附近逛逛。秦晔还有别的朋友。谢之雁站在门口翻车钥匙，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

余光里感觉到旁边有人站着。她抬头，是周骅。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像在等什么。

他说：“下次。”

“什么？”

“摄影展。你说了会去。”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吃饭的时候秦晔提起过，她说“我去”。他记住了。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这句话说得不重，不像提醒，也不像约定，只是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把那片叶子从水面上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几秒之后她点了一下头。“嗯。”

他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出几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身后会不会有人叫住她。没有人叫。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餐厅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车汇入京市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明灭交替。等红灯的时候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不轻不重，像放下一杯水，手已经离开了杯子，但杯口还在微微颤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想说的全部。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在那个摄影展上见到他。她只知道他记住了她说的话。

车停在澜庭地下车库。她熄火，没有立刻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贴着皮质的表面，感觉到微微的温热正从引擎传递上来。她在想，今晚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但“巧合”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好像不太准确。那个人不会出现在不属于他的场合。他坐在那里，就已经是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徐斐在群里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周骅这个人怎么样？”

秦晔回了一个表情。

楚钰说：“挺安静的。”

谢之雁看着屏幕，没有回复。安静。她也在想这个词。可他太丰富了，丰富到“安静”装不下他。

她锁了车，上楼。走廊安静，开门，感应灯亮起来。拿铁从楼梯上走下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她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的头。拿铁趴在她脚边，她坐了很长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京市夜色上，远了，又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想起那把伞，想起他说“下次”的时候风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然后拉上窗帘，上楼。

窗外的京市夜色很深，很静。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周末的摄影展他会不会真的出现。但她知道，今晚的“下次”已经留下了。像一枚硬币被放进水里，正在下沉，正在抵达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