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咎在废驿外勒住马时,九斤画的红线正好走到尽头。
秦昭勒住马缰,将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斗笠往上推了半分。
前方是座依干涸古河道而建的废驿。土墙塌了大半,门匾只剩几道褪色刻痕;枯柳上吊着一只破灯笼,在风雪里摇。
九斤在油纸背面画出的那道红线,正指着这里。
“盘马驿。”身侧传来马蹄踏碎冻雪的轻响,顾无咎骑着一匹毛色驳杂的青骢马停在她半步之后。
他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半旧羊皮短袄,领口翻着灰黑的杂毛,手里未曾带刀,只握着那柄黑面油纸伞充作马鞭,看着像个走南闯北收皮货的小行商。
顾无咎半搭着眼皮,扫过驿站外的泥印。开口时,尾音几乎被迎面的风撕散。
“十年前雁回峡大败之前,北境十二卫的军粮,全要在这处驿站换公文与马匹。后来主路东移三十里,朝廷销了这里的官籍,算下来,这地方荒了十年。”
秦昭没应,翻身下马。
靴底落在泥地上,踩碎了一层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秦昭从袖中抽出那把七寸包铜分角尺,蹲下身,借驿站门口的灯火将尺边贴上泥地里一道深陷的车辙。
车辙宽两寸三分,深四寸,边缘的冻土被压得极实,车上装载的分明是整石生铁或压实的高粱麦谷。
更要紧的是车辙里的泥色。
京郊官道多是黄黏土,混着碎石子;可这道车辙最深处的夹层里,却裹着一层细密如粉的青黑色沙粒,在雪光下泛着极淡的白霜。
那是雁回峡故道西侧、黑水河干涸后特有的“碱沙泥”。
秦昭起身,把那点发涩的泥沙摊在掌心。用铜尺量过车辙断续的间距,又把泥沙包进一小片纸里。“北面旧河谷。”她只说了四个字,没急着解释,转身朝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走吧,秦画师。”他抬步往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走去,“去看看这死人堆里长出来的买卖,到底养着多少活人。”
推开驿站那扇残破的板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牲口粪便与潮湿柴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马院里挤着六辆蒙油布的四轮大车。
十几匹挽马低头嚼草,白气喷上槽沿。院角泥屋透出火光,划拳声隔门撞出来。
秦昭与顾无咎一前一后穿过院落。
廊下马灯挂得低,顾无咎抬臂挡住晃来的铜钩。
从他臂下穿过去,脚步没停,“多谢。”
“秦画师肯道谢,稀奇。”
“避的是灯,不是侯爷。”
一名干瘦的老掌柜正蹲在廊下就着油灯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珠子抬了抬,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打尖还是歇脚?”老掌柜嗓音沙哑,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马棚满了,上房漏风,只有通铺。热水两文一壶,糙米饼子一文两个。”
顾无咎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丢上柜台。银子滚了两圈,停在算盘旁。
“要一壶滚水,两碟干肉,一间能避风的角落。”顾无咎靠在柜台边,语气散漫得像个混迹市井的浪荡闲汉,“掌柜的,院里这几车好脚力,是哪家商号的买卖?走这等荒僻道,也不怕夜里遇上劫道的?”
滚水先送来,壶口浮着一层马草气。另有两块糙米饼,冻得能磕响桌角。
秦昭掰下一角,咽得太急,喉间轻轻一哽。顾无咎仍侧着脸同掌柜说话,只把自己那碗水往她手边推了半尺。
她喝了一口,看向另一只未动的碗上。那只碗贴着灯脚,近得几乎要被火苗燎着;他取东西时,手也总从亮处探过去。
秦昭把马灯移到两人中间。
“挡着我看车轮了。”
顾无咎的指尖在碗沿停了停,没拆穿这句不甚高明的解释,只把剩下那块硬饼推近了些。
老掌柜眼皮一抬,飞快将那块碎银收进袖中,脸色顿时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
“客官说笑了。这哪是什么私商,这是给通州仓运杂粮的正经车队,手里拿着户部职方司发的行路官引。前头官道因大雪封了桥,这不才绕到这旧驿站歇一歇脚,天亮就直奔通州去。”
“户部官引?”秦昭走到车轮旁,“户部运粮向来用红柳双辕车,每车限载二十石。院里的六辆车却装着关外榆木重轴,底盘加了三道生铁箍。这是运军械的重载车。”
老掌柜脸色一僵,眼神有些闪烁,干咳了一声道:“这位小娘子倒是个懂行市的。不过做咱们这迎来送往的行当,只认盖了朱印的帖子,管他是木轴还是铁箍?官爷让过,咱们就得给马添草料,别的可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