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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秦昭未立刻去城南。天亮后,她先折回了旧档房。

窗纸上的“薛”字仍未干透。她用裁纸刀削下墨迹边缘的一丝桑皮,先照纸,再照笔势。墨只浮在纸面,没有十年旧字应有的沉胶;收锋看似与薛让相同,转折处却留下细密齐整的漏点。

漏点细密齐整,正是刻版渗墨留下的边。薛让落笔再稳,也不会在每一处转折都缺同样大小的一点。

木窗内侧的榫缝里卡着半寸青色装裱线,窗下排污夹道只留一枚被水冲坏的鞋印。写字的人没有要她相信死人复生,只要她认出“薛”字,继续查那批被移走的旧档。

秦昭把纸屑与青线分别收入证物袋,在底簿上写下:新墨,漏版摹写;留字者未明。证据停在哪里,底簿便写到哪里,父女二人的名字都空着。

城南永安门外的杂姓脚店里,永远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馊味。

申正二刻,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脚下踩着半干不湿的碎石烂泥,推开了脚店后院那扇挂着半截旧竹帘的木门。

屋檐下的油灯挂得低,光线被烟熏得发黄。

桌角围坐着几个打赤膊的运货杂役,正掷骰子吵闹。靠里侧那张沾满膏脂的榆木油桌旁,坐着个精瘦的高大汉子。

他右裤脚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条从胫骨斜刺里拉到踝骨的紫黑色旧疤,皮肉扭曲着,像一条死在腿上的蜈蚣。

那是张九斤。

城南脚行里的人都叫他九斤。

“九斤是秤上的数,还是你自己取的?”秦昭问。

“秤上的。”他晃了晃空酒碗,“回来时只剩九斤,后来长回来了,名字没长。”

“那今天先量路,不量你。”

张九斤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画师说话都这么硌牙?”

“只对不肯说真话的人。”

十年前他从北面那场大雪里爬回京城时,瘦得只剩一口气,过秤比半大孩子还轻,九斤这个诨名便留了下来。

此时张九斤手里握着半碗糙米烧酒,仰头咽了一大口,酒液顺着黑胡碴子往脖颈里淌。

他连眼皮都没抬,话却冲着秦昭案边的黑漆画箱去:“箱里那张,给我看看。”

“舆图署的官差?”张九斤放下粗瓷碗,碗底在油桌上磕出一声钝响,“别找我。老子早不吃边军那碗饭了,如今靠一把力气扛包揽活,不犯法也不缺欠哪家官署的租税。”

秦昭解下肩上的画箱搁在凳脚旁,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生川楮纸,平摊在油腻的榆木桌面上。

纸上用极细的紫毫勾勒出一段迂回的山势,那是雁回峡外围往北接应粮道的废弃驿路。

“今日找你,只为问路。”秦昭看着他腿上的伤痕,“十年前景德四年十月十三日,军粮辎重队从青龙峡转向古北口,官署档册写的是马陵河渡口。你跟着辎重队活着走了出来。我想知道,这段路究竟怎么走。”

张九斤斜眼睨着纸上的线条,冷笑了一声。伸出焦黄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在图纸中间那道水线上划了一道。

“官府的图,画得真灵便啊。”张九斤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沫子,“一条红线划过去,嘴唇皮一碰就是三十里路。秦画师是吧?你当这山里的水,都是依着你们文官的笔杆子流的?”

忽地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屋顶半边昏黄的灯光。

张九斤伸手从怀里扯出三张卷得发皱的粗黄纸,啪地拍在桌上,酒碗里的残酒跟着晃出一圈涟漪。

“这是老子这十年凭记性划的粗图。”张九斤指着粗纸。

“你说走马陵河渡口,可你算没算过,那年冬至前下了三天暴雪,马陵河上游塌了冰坝,把旧石桥冲砸倒了两座桩子?”

“官图上写着‘渡口顺畅’,可要是真领着三千兵马按你的图走过去,全得掉进半丈深的冰窟窿里淹死!”

秦昭不辩,低头从袖中抽出那柄铜尺,对准了自己画的那段马陵河道。

尺上的刻度精确到厘,按照工部留存的造册比例,马陵河宽一丈二尺,桥桩基石深三尺,承重三千人马绝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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