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帘第三次撞上土墙时,顾无咎跨进了门。
秦昭背抵土墙,拇指扣住分角尺最锋利的一角。耳鸣尚未褪去,来人的五官在暗处有些模糊,唯独右手虎口那道弯月似的旧伤很清楚。
顾无咎收起黑伞,靠在门边。
伞尖的雪水沿砖缝淌开。他跨过门槛,先救起碗沿那根将落未落的竹筷,这才问:
“将作监核验销道,如今连人家的床底也管?”
他说话时没有立即往里走,目光先停在灶膛余火上,等火苗重新亮起,才看清桌边。细柳巷没有灯,侯府的人却带着一柄不点灯的黑伞。
秦昭把这点反常记下。眼前的人并非不怕暗,只是不肯让旁人知道自己在暗处看不清。
“侯爷深夜来此,管得似乎更多。”
那件宝蓝绸袍的左袖沾着新灰,肩头积雪却不厚。炉底炭屑被翻过,床脚砖缝也多一道指痕。人早到了,却没找到青藤纸。
秦昭问:“陈三在哪儿?”
顾无咎没有答,视线先落到她藏纸的袖口。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掌心向上:“把床脚的东西给我。”
秦昭没有动:“先答话。”
“秦画师在同本侯讲条件?”他尾音仍懒,脚下却没再往前。
“纸在我手里,自然能讲。”秦昭说得平,拇指却已经扣紧尺角。
她左手后移,把袖中纸条抵近残火。只要再落半寸,十年前的水波暗记便会卷边发黑。
顾无咎看见了,脚步倏地停住。
他没有扑上来夺,也没有出言恐吓。那只摊开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袖中。
“你烧掉它,陈三未必能活。”顾无咎盯着她的手,没有去看那张纸。
秦昭仍把纸停在火边:“你拿走它,我连他为何失踪都不会知道。”
“所以别烧。”他的语气第一次没带笑。
“所以先说。”她的手也没有往后退。
屋里安静下来。灶膛偶尔爆一声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推近,又迅速熄灭。
顾无咎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没有轻慢,倒像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陈三本该在今夜换船,去通州。”
秦昭看向那两只碗:“他等的人若没来,另一只碗也该收起来。”
顾无咎垂眼看着倒扣的碗,像被她问住了一瞬:“他不肯收。”
“为什么?”
“他说,留着总比没有好。”
“本该?”
“接他的人没等到。”顾无咎指尖点了点冷透的粥碗,“屋里的第三只脚印不属于侯府。有人先一步把他带走了。”
秦昭看向门外。雪把大半痕迹盖平,只剩门槛内侧一小块红蜡,薄薄粘在木刺上。
“既然知道有人来过,侯爷为何还在这里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