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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第1页)

回到C组房间的时候,苏晚晴的鞋底沾了一层后院的湿泥。她在门框边缘蹭了蹭鞋底,把泥蹭掉之后才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同屋的三个孩子还在熟睡,靠窗那个女孩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伸手帮忙拉上去盖好,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容易碎裂的东西。

她躺回自己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被凝固了的闪电。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井沿上月光里那个人的脸——他说他叫阿舟,他说他每个副本都在,他说他以后也会在。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每场都提前一步的,但他在月光里看着她说的那句"你可以叫我阿舟",让她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至少她知道他的名字了,知道他在这个副本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外套,知道他又一次抢在她前面找到了最佳的位置——后院水井旁边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枕头里,很快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前一天更早。天还没全亮,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C组的孩子已经三三两两地在走廊里打水洗漱了。苏晚晴端着搪瓷杯在水房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瘦高个的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审视——她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被那些孩子打量过,在检察院走廊里被那些同事打量过,那种"你是哪一边的"的目光,她认得出来。

她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搪瓷杯底部一个磕出来的小缺口。排队的人往前挪了挪,她也跟着挪了挪,不争不抢,像个影子一样融在C组的人群里。洗漱完之后她去食堂吃早饭,稀粥和昨天一样薄,但今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A组的孩子每人碗里多了一小碟咸菜,B组的孩子没有,C组的孩子也没有。咸菜不多,就一小碟,大概五六条深褐色的萝卜干,但A组的孩子吃得很从容,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旁边那个胖墩墩的雀斑男孩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晴,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苏晚晴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声音?"

"后院那边,好像有人说话。"男孩的眼睛在圆脸上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既想求证又怕惹事的犹豫,"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后院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好像是男的。我们孤儿院晚上不让男的进来。"

苏晚晴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继续喝粥,声音压得跟他一样低:"你听错了吧。后院那边有野猫,叫起来像人说话。"

男孩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了。苏晚晴把碗底最后几粒米喝干净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扣了两下,节奏很慢。昨天晚上九点在后院水井旁边跟阿舟说话,如果有人听到了……她把碗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余光扫了一圈食堂里那些端着碗喝粥的面孔。胖男孩低头喝粥,瘦高个低头喝粥,A组的孩子坐在前面那排桌子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用筷子夹咸菜吃,动作斯文得像在吃一道大餐。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把那胖男孩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听到后院有人说话"——如果他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的,那大概是十一点之后的事。她和阿舟九点就结束了对话,不可能留到十一点。那胖男孩听到的可能是别的声音,也可能根本就是风声或者猫叫。但不管怎样,它提醒了苏晚晴一件事——在这个孤儿院里,任何角落都不算绝对安全。她需要把见面时间往更早或者更隐蔽的方向调整。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苏晚晴坐在C组区域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把院子里那片泥地晒得干裂出细密的纹路,几个A组的孩子正在追逐一只皮球,笑声从院子里飘进来,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玻璃珠子。她看着那些正在追逐皮球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C组其他孩子身上。他们有的蹲在墙角画圈,有的靠墙坐着发呆,有的在互相低声说话,但那些说话的姿态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缩着肩膀、收着下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习惯了不被注意,也习惯了不去注意别人。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那个胖墩墩的雀斑男孩旁边蹲下来。他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辆歪歪扭扭的汽车。"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像是很久没人主动问过他的名字了。"阿城。"他说。树枝在"汽车"的轮子上多绕了一圈,把原本圆的轮子画成了椭圆形。"你呢?你是新来的那个阿晴对不对?"苏晚晴点了点头。"阿城,你们C组的人,平时都不怎么说话?"

阿城把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人听。说了也不会有人把你调到A组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那种认命感,"反正C组就是最后一名。每个月评最优孩子,我们组上去也是被人笑话。还不如不上去,安安静静待着,至少不会被点名批评。"

苏晚晴蹲在他旁边,没有反驳他。她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伸手把他画歪了的那个轮子用指尖补了一下,把椭圆补成了更圆的形状。"你画的汽车还挺好看的。"她说。阿城看着她用手指补出来的那个更圆的轮子,眼睛里亮了一下,像风吹过一片积了灰的玻璃窗面上忽然露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光。他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上咧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苏晚晴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同屋的三个孩子都已经躺下了,靠窗那个女孩照例缩成一团裹着被子。苏晚晴走到自己的床边准备躺下,但她在掀开被子之前停下了动作——被子上放着一只死老鼠。灰褐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牙。

她看着那只死老鼠站了两秒。不是害怕。她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见过比这更脏的东西。她是在想——这个东西是谁放的?C组内部的孩子?还是从外面进来的?阿舟不会放这种东西。但会放这种东西的人,目的很简单:恐吓她。让她不要在这个组里太活跃,不要试图跟其他人说话,不要试图改变C组目前的"安静"状态。

她伸手把那只死老鼠从被子上拿起来,用一张旧报纸包好,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面扔了进去。回来之后她把被子抖了抖,确定没有残留物,然后躺了下来。同屋那个靠窗的女孩翻了个身,从被子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她扔了什么东西,但不知道该不该问。苏晚晴迎上那道目光,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睡吧。"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把脑袋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苏晚晴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月光从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边缘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小道细碎的白纹。她盯着那道白纹,脑子里在转着今天所有的信息——C组的不被信任、阿城说的"说话没人听"、被放在被子上那只死老鼠的恐吓意味。她在这个孤儿院里待了两天多,已经摸清了表层规则和底层暗流的轮廓。C组的孩子们已经被驯化到不相信自己能做任何事的程度了。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场演讲,不是一个"站起来跟我走"的领袖召唤。他们需要的是某个人先做一件小事——一件证明"改变是可能的"的小事——然后慢慢慢慢地把那个"可能"像一根线一样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合上了眼。明天是周五,上午会有本周最优孩子的评选投票。C组现在还没有候选人。她打算做一件事——她会提议自己。不是因为想赢那个鸡蛋,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公开的场合,让C组的孩子看到一个他们组的人站在那个讲台前面,让A组的人看到C组有人敢站上去,让整个孤儿院注意到C组还有人在喘气。她不需要赢,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大家看到。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大的书。苏晚晴在那阵风声中慢慢地放松了肩膀和下颌,然后像一片被风吹累了的叶子一样,落进了深而绵软的睡眠里。她睡着之后,走廊尽头那扇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又合上了,脚步声在门外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朝后院的方向移去,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夜里那阵持续不断的树叶翻动的沙沙声里。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卷曲,月光从叶脉的缝隙里透过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如同指纹一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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