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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第1页）

苏晚晴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雨刚好落下来。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把台阶下面的水泥地润成了深灰色。她没有带伞，就站在廊檐下面等着，看着那些举着抗议纸板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收起了标语，退到街对面的屋檐底下避雨。人群散了大半，但还有几个人没走，其中就包括那个举着朱小雨照片的女人。她坐在街对面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门口，抱着那张照片，雨水把她身上的薄外套打湿了一半。

苏晚晴走下台阶，走进雨里。她走到街对面，在那女人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还没用完的纸巾递过去。女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两枚被揉碎了的山楂。她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痕："沈检察官，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但我女儿死得太冤了。凭什么朱国强连监狱都不用进？"

苏晚晴蹲在她旁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那个判决是合议庭做的。从犯、主动供述、配合抓捕、重大立功，这几条加在一起，法律裁量的空间就在那里。我知道你想不通，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想了很久才选了这个方案。你女儿那通电话打给她爸之前，还打给了你。你挂了她两次。"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照片，嘴唇哆嗦了两下，雨水从她下巴上滑落，滴在照片表面那层塑封膜上。苏晚晴站起来，转身准备走回街对面。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一片阴影覆了上来——一把深蓝色的伞撑在她头上，伞面朝她这边倾斜，把她完全挡在了雨幕之外。撑伞的人穿着深灰色旧外套，背微微佝偻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她认得这双眼睛。火车站候车室里那个哑巴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看到过这双眼睛。工具间那根蜡烛的光里她看到过这双眼睛。不同的人，不同的脸，不同的身份——但眼睛是一样的。

"你……"苏晚晴张了张嘴，声音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涩，"你是他。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他空着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好的伞——也是深蓝色的——塞进她另一只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苏晚晴看着他佝偻着背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雨帘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街角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槐树后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被雨水洇得模糊了，但她辨认出来了："明天见。"

她把折叠伞握在手心里，转身走回法院的方向。经过街对面的时候，那个抱着照片的女人还坐在那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晚晴把手里那把撑开的伞递了过去："雨还在下，你先用着。"女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了伞。苏晚晴没等她开口，自己撑开了那把折叠伞，走进了雨幕里。

折叠伞不大，刚好够遮住她一个人。伞面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她第一次在车站副本里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样。她撑着伞走回检察院，站在屋檐下面把伞收拢了。伞骨是旧的，撑开的时候有几根微微弯曲。伞柄上那块医用胶布边缘已经起毛了，被人用手指摩挲过很多遍。她走进大厅，值班室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装着热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干薄荷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她回了办公室，把那把折叠伞放在桌面上，靠着文件夹立着。伞面上残留的雨珠顺着伞骨的弧度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看着那些水痕慢慢扩散、慢慢变淡，然后伸手摸了摸伞柄上那块医用胶布，指腹在那一行"明天见"上面停了两秒。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啦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偶尔几滴的啪嗒声。她坐在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把那双眼睛的轮廓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火车站候车室里推着清洁车的哑巴清洁工，检察院走廊里擦窗台的扫地大爷。他都在。每个副本里都在。

她轻声说了一句："你说明天见。那明天，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