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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醒来的时候，左脸颊的淤青已经化开了大半，但眼角那块还没褪干净，青紫色的淤痕嵌在颧骨下方，像一片被压坏了的桑葚。她对着水房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用冷水敷了一会儿，又拿湿毛巾压了压眼角。镜子里的小芳歪着嘴傻笑，但苏晚晴的眼睛清明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走出水房的时候，看到阿舟正在走廊那头擦窗台。动作跟往常一样慢，抹布蘸了水，在灰色的窗台上划出一个接一个的圆弧，水痕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湿润的轨迹。苏晚晴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顺手把自己口袋里那盒土豆炖肉的饭盒——洗干净了的——放在了窗台拐角那个位置，用一块小石子压着盒盖。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候车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瞟了一眼。阿舟擦到那个窗台拐角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看到了那个空饭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窗台，但擦完窗台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抹布丢进水桶里就走，而是站在窗台前面多停了三秒。

苏晚晴看到了那三秒。

她收回目光，走到候车室里坐下，把那条灰色薄毯搭在膝盖上。今天候车室比往常热闹一些，大概是周末快到了，出远门的人比平时多了两成。售票窗口前排了五六个人，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男人正在跟售票员讨论哪趟车能带宠物，声音大得隔着半个候车室都能听见。

苏晚晴被那个男人的嗓门吵得耳朵嗡嗡的，她正准备换个位置坐，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头顶那个摄像头，今天角度偏了。

平时摄像头是正对着候车室中央区域的，红点一闪一闪的，角度固定得像是被焊在了支架上。但今天那个摄像头被歪了大概十五度，镜头边缘刚好扫到了她坐的这排椅子的侧面，而不是正面。如果不是她专门抬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发现。

苏晚晴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节目组的镜头角度被调整了。是林默做的？还是有人在外面调整了拍摄方案？她不知道，但她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镜头偏了十五度，可能意味着有人想拍到更多内容，也可能意味着有人在故意避开某个角度。

她把这个念头先搁在一边，注意力回到了眼前的事上。小雨今天不在。她问了仓库那边的一个工人，说小雨被她妈提前接走了——不是周末，是昨天傍晚。苏晚晴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快步走到仓库旁边的那个小房间门口，窗户的插销确实是松的，但房间里空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只毛绒熊被端正地摆在枕头中间，熊的脚掌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两个字——“等我。”

苏晚晴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了口袋。她在心里把计划重新调了调：小雨已经提前被接走了，她留下记号了吗？苏晚晴走到仓库侧门，蹲下来仔细看地上的泥土——在侧门出去那条小径的入口处，有一块比核桃大一点的石头，石头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朝右的箭头。箭头不大，颜色是黄色的，混在泥地里差点看不出来。

苏晚晴顺着那个箭头方向看了一眼——是通往车站后面那片居民区的路。她直起身，目光沿着那条路延伸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一片低矮平房的屋顶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小雨走得急，但她还是留了记号。

苏晚晴回到候车室的时候，发现阿舟正好推着清洁车经过她面前。他今天推车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路过她面前的时候，车轮碾过地砖接缝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咔”。然后她看到自己的椅子上多了一个饭盒——还是那个旧饭盒，但盖子盖得很紧，外面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底下压了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苏晚晴等阿舟走远了才伸手把那个饭盒拿过来。她拆开橡皮筋，先看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昨天那个是我做的。不是卖的。”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又不受控制地酸了一下。然后她打开饭盒盖子，里面还是米饭+土豆炖肉，但今天米饭上面多了一颗煎蛋，煎得边缘微微焦黄，蛋黄的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糖色——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煎法，单面煎，蛋黄没全熟，用筷子一戳就能淌出来金黄色的汁。

苏晚晴盯着那颗蛋看了好几秒。她端起饭盒，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蛋黄，里面淌出来的颜色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那种暖金色。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胸腔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沉甸甸的。

她吃完之后把饭盒洗干净，擦干，又在窗台那个老位置放下了。她在饭盒盖子背面用指甲掐了一行字，掐得很轻很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傍晚的时候她去收饭盒，盖子背面多了一行字，被指甲掐得工工整整的，像是掐了之后又用手指描了一遍：“因为你冷。”

苏晚晴捏着那个饭盒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想起陆沉舟在现实世界里对她说的话——“因为你在里面。”一个是“因为你在里面”，一个是“因为你冷”。不同的话，同一双眼睛。

她把饭盒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窗台上，用那块小石子重新压好。她转身往候车室走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心里某个开关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啪”的一声，从“关”拨到了“开”。

她走回候车室那张长椅旁坐下，把毯子裹好，闭上眼。但她没睡。她在等一个人。晚上九点多，候车室的人渐渐少了。那个戴厚眼镜片的老头今天没来，两个等夜车的乘客分别占据了候车室的两端，各自插着耳机刷视频。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池被月光压平了的水面。

苏晚晴等的不是阿舟。她等的是另一个人。

十点零三分，车站大厅那边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像一袋米被提着走。苏晚晴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从大厅那边走进了候车室——四十出头，矮胖身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背着个旧背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她站在候车室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苏晚晴身上。

她朝苏晚晴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盯着苏晚晴脸上那片淤青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说话，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你是小芳吧？我是小雨的妈。”

苏晚晴坐直了。她看着这个女人的脸——确实跟小雨有几分像，眉眼之间那一股子倔强的弧度一模一样。“阿姨好。”她说，声音恢复成了正常语速，嘴角也收回了那个傻乎乎的笑容。

小雨的妈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小雨跟我说了，”她顿了一下，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地上，“她说你不是傻子。她说你帮了她很多。她还说……”她低头抠了抠背包带子，“她说让我来找你，说你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苏晚晴看着她那双跟小雨一样干净但被生活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然后她站起来，从自己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叠复印件。她把复印件递过去：“阿姨，你先看看这个。”

小雨的妈接过去翻了翻。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开始抖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蹲了下去，把那叠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那些字吞进肚子里。苏晚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雨的妈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苏晚晴说了一句：“她骗了我两年。我以为小雨在车站被照顾得很好，每个月还给站长打钱……原来那些钱都被她截了，小雨在这儿吃的全是剩饭。”

她说着把那叠复印件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现在就去报警。”

苏晚晴拉住她的胳膊。“等一下。你现在去报警，打草惊蛇。李玉芬和站长那边有备无患，她们会销毁证据。你需要先拿到一样东西——车站托管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有一份完整的账目，上面记录了所有被冒领的补贴款流向。你拿到那个再报警，她们跑不了。”

小雨的妈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伸手抱了苏晚晴一下，手臂勒得有点紧，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暖意。“谢谢你。小雨说得对，你不是傻子。你比大多数聪明人都聪明。”

苏晚晴被她抱着的时候，闻到了这个阿姨衣服上洗衣粉晒干之后的味道——跟阿舟身上那种不一样，但这味道让她觉得暖和。

她拍了拍这个阿姨的背，轻声说：“去吧。三天后早上八点，我在这儿等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敲那个柜子。”

小雨的妈松开她，抹了把脸，把背包重新背好，转身走出了候车室。她的背影在车站大厅的门口闪了一下，融进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

苏晚晴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长椅上，把毯子重新裹好，闭上眼。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候车室里那两盏嗡嗡响的白炽灯都没有注意到。

三天。

三天后，这个车站的棋盘就要被掀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很快地睡着了。梦里那片金色的麦浪还在，麦田尽头那个人的背影还在。但这一次，他转过身来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她在梦里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