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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苏晚晴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脸上那五道指印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淤青发紫的深褐色。她没去水房用凉水敷,也没找胖站长要任何药膏,就那么让它肿着,像顶着一枚活生生的勋章。

候车室里的人都知道了——今天这个傻丫头的妈当众打了她,然后跑了。消息传得飞快,连仓库那边搬货的两个工人都在交头接耳,说"李大姐是不是疯了""那孩子多可怜啊""她妈以前不是挺疼她的吗"。苏晚晴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每一波退下去之后都留下一层新鲜的沙砾。

傍晚的时候胖站长路过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扔了一句话:"晚上别到处乱跑,今天外面风大。"然后走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抱着膝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深蓝,最后彻底黑下去。候车室的灯亮了,嗡嗡地响着,把整个空间照得苍白而寂静。今天候车室里的人比平时少,除了那个打瞌睡的老头之外只有一对抱在一起睡的情侣,两个人的行李箱靠在一起,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动物。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苏晚晴的肚子叫了。她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只吃了早饭,中午那碗面被她搁在椅子上没碰,现在已经凉成了硬邦邦的一团。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慢吞吞地往走廊那边走,想去水房喝口热水垫垫。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走到底那段路暗得只能靠窗外的月光勉强辨认方向。她扶着墙走了一小段,忽然看到前面地面有一小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不是月光,是烛光。那光从走廊尽头水房旁边的工具间门缝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像一条被压扁了的金线。

苏晚晴走近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她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极小的工具间,大概两三平米,刚好够一个人转身。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和两个水桶,地上铺着几块旧纸板。纸板上面坐着一个人。阿舟。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根点着了的白蜡烛,烛火在通风口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灰扑扑的墙壁上,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黑色纸片。蜡烛旁边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小饭盒,盖子半掩着,冒出细细的白气,白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炖肉,边角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葱花。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那根蜡烛,看着那盒饭,看着烛光里阿舟那双被照得微微泛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她,帽檐今天没有压那么低,整张脸都露出来了——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很干净,颧骨上那道旧疤在烛光里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看着她脸上的伤,目光很轻地扫过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停在了她嘴角那个已经结痂的小口子上。

苏晚晴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走进去,在那块旧纸板上坐下来,跟阿舟面对面。纸板不厚,隔着两层布料她都能感觉到水泥地面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去,凉得她缩了缩肩膀。阿舟把那条灰色的薄毯递过来——就是从候车室带出来的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来的。她接过来裹在身上,毯子里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像被晒了一整天的麦秆。

她低头看着那盒饭。米饭粒粒分明,土豆炖肉的汤汁浸透了米粒,颜色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安心的酱色。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绵软的、咸淡刚好的。嚼了两下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视线糊了,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没有预兆,像一条堵了很久的渠终于被人挖开了口子。

她一边嚼一边哭,眼泪掉进饭盒里,混着汤汁一起被她咽了下去。她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阿舟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伸手帮她擦眼泪,也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他就是坐在那里,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能看到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影子,细细的一排,像被风吹歪了的麦芒。

苏晚晴把一盒饭全部吃完之后,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他。她的声音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和鼻音:“阿舟,你知道吗?我今天上午那一瞬间——李玉芬拽着我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跟她走算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真的。我想跟她走。哪怕是假的妈妈,假的‘母爱’,至少她拉我走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都在心疼我。那种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同情的感觉……特别好。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有人扔了一根绳子下来,你看不见绳子那头是谁,你只知道你抓着它就能浮上去喘口气。然后你就不想松手了。”

她说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和下巴之间挤出来:“我本来应该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彻底揭穿她的。她情绪失控了,她当众打了我,候车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拍视频的女生也拍到了。如果我在那时候喊一句‘我妈不是真的爱我’,所有人都会信我。但我不敢。我选不了。我他妈做不了选择。”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埋了很久,久到蜡烛的芯烧短了一截,烛泪沿着蜡柱淌下来,在纸板上滴了一小滩凝固的白蜡。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肩膀上落下了一个重量。很轻,像一片很大的叶子被风送过来,停在了她的肩头。是阿舟的手。他没有拍她的肩,没有捏她的肩,只是把自己的手掌平放在她肩膀上,手心朝下,整个手掌的温度隔着棉袄的布料透过来,温热而干燥。

苏晚晴抬起头。烛光里阿舟看着她的脸,他张了张嘴——这个动作她很熟悉,他以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是无声的,嘴唇动一动,像在说一句永远不想被听见的话。但今天他发出了声音。

很轻很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边缘:“选不了……就不选。”

苏晚晴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副本里听到他的声音。

阿舟看着她,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提的:“你……不选……也是一种选。我不逼你……也没有人……能逼你。”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立刻闭了嘴,像是已经把攒了很久的力气一下子用完了。他收回手,低下头去,蜡烛的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灰色的阴影。

苏晚晴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发顶那几根倔强地支棱起来的头发,看着他耳朵后面那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痕。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蜡烛的光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窗外远处的铁轨上,一列火车慢吞吞地开过去,鸣笛的声音被夜风拉长了,拖得悠远而空旷,像一句被拉长了尾音的叹息。

工具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蜡烛快要烧完了,最后一截蜡芯在融化的蜡油里拼命地亮着,撑出一小团最后的暖光。

苏晚晴看着那团光,轻声说了一句话:“阿舟,等这一场结束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好不好?”

阿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掌翻转过来,手心朝上,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根蜡烛就在这时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一下,灭了。黑暗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吞了进去,像合上了一本书的封底。黑暗中苏晚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松开。然后她听到了他站起来时纸板发出的窸窣声,水桶被碰到的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趁机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已经站在门外了。月光打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那道颧骨的旧疤照得发亮。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头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种“我知道你还在那里”的侧目。

然后他走了。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膝盖上还搭着那条灰色薄毯,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的温度,暖得不像是一个三月夜晚该有的温度。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对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说了一句:“周小芳的锁,大概不是什么‘揭穿骗局’。周小芳的锁是——她可以选择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

“而我已经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月光铺了满地,她踩着那些月光一步一步走回候车室,走到自己的长椅边躺下,裹好了那条毯子。

那一夜她没有再做那个纯白房间的梦。她梦见了一片田野,金色的麦浪在风里翻了又翻,麦田尽头站着一个人,蓝色的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艘快要离岸的帆船。他背对着她,但她在梦里知道——那是阿舟。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一整夜都没走到。

但她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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