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没开灯,摸黑换了拖鞋,把钥匙扔进玄关那只缺了口的陶瓷碗里,叮当一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通电话。陆沉舟的声音像一张砂纸,把她三年来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那层壳刮出了一道道的痕。
她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客厅,茶几上那本《被讨厌的勇气》还摊在47页,半个月了纹丝没动。她弯腰把书合上,顺手搁到书架最下面那一格,跟一堆落灰的旧杂志摞在一起。
“勇气”这东西,她现在暂时不需要。
洗漱完躺到床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意识诚实得多——脑袋一沾枕头,困意就像涨潮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卷进了一片深色的混沌里。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纯白的房间。四面墙光秃秃的,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只有头顶那道分不清男女的机械音在回荡:“请选择。”
苏晚晴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江小渔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里像盛了蜜。
这个画面苏晚晴从没见过。以前梦里的江小渔永远是那个被刀架着脖子的、恐惧的、无助的女孩。但这一次,她看到了江小渔活着的、开心的时候的样子。
“小渔,”苏晚晴对着照片开口,“你那封信我看了。”
照片里的江小渔当然不会回答她。但头顶那道声音忽然换成了女声,温和而通透,像穿过云层的阳光:“她说什么了?”
苏晚晴低头看着照片,一字一句地复述江小渔信里的话:“她说她是故意的。她说她得了病。她说她求我别救她。”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照片开始发烫,烫得她不得不松手。照片从她指间滑落,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了一团光,四散开去。纯白的房间里响起了很轻很轻的笑声,像一个小女孩憋不住笑的时候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轻轻的,脆脆的。
“姐姐,”那个声音说,“你终于看信啦。我等了好久好久。”
苏晚晴张开嘴想喊“小渔”,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白光越来越亮,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熟悉的旧吊顶,墙角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暗的,天还没亮。她摸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翻来覆去地看昨天存的那些信息。陆沉舟的电话号码她存了,备注只打了一个字母“L”。节目组的倒计时还在跳,现在显示只剩两天多一点了。工商执照那个坑她已经认了,但她还没决定一件事——她要不要带什么东西进去。
据说“心灵剧场”可以读取参与者的潜意识,所以她藏在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摊开。但她口袋里要是揣着点实物呢?那些纸质的、有分量的、能被手指触摸到的东西,会不会跟着她一起沉进去?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落灰的纸箱前面蹲下来。纸箱是三年前搬到这里的时候封的,胶带已经发黄翘边了。她犹豫了两秒,然后一把撕开。
箱子里是她从老房子里带出来的旧物——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一沓工作笔记、还有那个她一直没舍得扔、但也一直没打开看的档案袋。她先把那沓工作笔记抽出来。封面上写着“案件记录2019—2023”,字迹是她自己的,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和现在她那张龙飞凤舞的处方签判若两人。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任何一页都要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我判断失误。对不起,小渔。”
苏晚晴的指尖在这行字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地把这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纸张脱离装订线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嘶啦”一声,像一根被扯断的弦。她把这一页叠成四折,塞进了自己明天要穿的那件外套内袋里。
然后又翻了一遍那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些旧工作证、培训证书、还有一张三年前人质事件后的内部处理决定书。她没打开看,直接把袋子重新封好,放回纸箱里,把箱盖合上了。
有些事,她还没准备好再面对一遍。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那条光线从暗蓝变成了淡金。苏晚晴去厨房煮了碗面,坐在小餐桌前面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去书店。今天她请了假,因为昨天她做了另一个决定——她要回一趟家。
她妈住的地方在城南,坐公交要倒两趟,全程五十分钟。她上车的时候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低了,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没放歌。她只是想找个理由不跟旁边的人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苏晚晴的目光跟着那些店铺招牌起起伏伏,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妈看到她回去会说什么?是会哭还是会骂?王姨说她爸上个月住院了,她现在才回去看她爸,她妈大概是要骂她的。
果然。
她妈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抱她,是把手里的抹布直接摔在了鞋柜上。
“你还知道回来?”她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过年也不回来,你爸住院你连个问候都没有!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苏晚晴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挂着那种她在书店练习了三年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瘦了——对,你是瘦了。你看看你这脸,青白青白的,你晚上到底睡不睡觉?”她妈的语气从高八度降到了中八度,但手已经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拽,“进来进来!外面风大!”
苏晚晴被她妈拽进了客厅。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午间新闻,主持人用平板的语调念着某地某起社会事件的通报。苏晚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她怕看到任何关于“人质”“谈判”之类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