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前,炎夏国西北地区,第三卫星发射中心基地,地点保密。
大片寸草不生的滩涂平原铺在戈壁之间,盐碱地泛着白花花的霜壳,风卷着咸涩的潮气刮过来,打在冷金属上刺骨得凉。银灰色发射塔架孤零零矗在发射工位上,几十米高的回转式勤务塔层层环抱着箭体,钢铁桁架在天光下泛着哑光,摆杆斜斜倚住箭身,像托着一柄即将刺向苍穹的长剑。场区笔直的水泥道如刀刻般交错延伸,路边避雷针尖得扎眼,远处测控雷达的白色大锅天线缓缓转动,扫过灰蒙蒙的天。
地下指挥中心大厅里,空气混着茶香、烟卷味和老式仪器发热的焦糊味。巨幅测控大屏占了整整一面墙,蓝莹莹的光映得满厅人脸上都发着青。控制台顺着阶梯一层一层排开,上百个指示灯明灭错落,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混着压低的调度口令,绷得人后背发紧。屏幕中央的飞行轨迹线每往前跳一格,众人的呼吸就跟着顿一下。
“月宫九号登月成功!已落入指定落点!”
站在大屏最前面的领导猛地挥了下拳,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别着枚磨掉漆的徽章,手掌上全是老茧,声音洪亮得震得墙皮都簌簌掉灰。
大厅里静了半秒,忽然就炸了。掌声、欢呼声、哽咽声搅成一团,几十号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年轻技术员挥着帽子喊,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攥着拳头,眼角的皱纹里都闪着光。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捂着嘴哭,憋了好几年的劲,在这一瞬间全泄了出来。这不是炎夏国第一次探月,却是第一次往月球背面走,是别人没踏过的路。
几个小时后,大厅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值班的年轻技术员守着大屏,操控“望月”号月球车慢慢往前挪。大屏上画面清晰,月面光秃秃的,坑坑洼洼的环形山一个接一个,灰扑扑的没半点活气。
“哎,你看这片,像不像资料里说的阿波罗登月点?”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凑过来,指着屏幕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不能吧?亚特兰大当年真上去了?”操控员是个毛头小子,手搭在操纵杆上,跃跃欲试的,“要不咱们拐过去看看?”
“别胡闹,上级不让私自偏离航线。”旁边的人小声劝了句,转头往大厅门口扫了一眼,见领导都走了,语气又软了半分。
“怕啥,电力足着呢,太阳能板充得满满的,就绕过去看一眼,耽误不了事。”操控员嘿嘿一笑,手上轻轻一拨。
月球车慢悠悠转了个弯,往那边开过去。扫描线一遍一遍扫过,大屏上的数据跳来跳去。开了好半天,那片区域清清楚楚显出来——什么都没有。没有登月舱残骸,没有科学仪器,连半只脚印都见不着,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月壤,坑坑洼洼的。
“靠,合着亚特兰大真是骗子啊!”操控员嗤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当年人类登月,全世界都跟着沸腾,合着演了场戏啊?难怪伏尔加联盟那边被骗了。”
“行了行了,赶紧转回来干正事。”戴眼镜的笑着拍了他一下,“真让领导发现,都得写检查。”
操控员撇撇嘴,拨回操纵杆。月球车调过头,慢慢往月球背面的阴影区驶去。大屏上的画面渐渐暗下来,只剩仪器指示灯还在跳。没人注意到,就在月球车驶入阴影区的前一秒,屏幕角落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属反光,快得像错觉。
二十余年后,湛海省,省会济州市,市郊原始针叶林,地点保密。
沿着林缘山脊线,一圈带刺铁丝网蜿蜒起伏,铁丝上锈迹斑斑,每隔几十米就挂着块褪色的警示牌,红漆字都磨模糊了。几座灰砖砌的警戒站嵌在高处坡地上,顶端探照灯蒙着厚厚的灰,细长通讯天线在风里微微晃。穿迷彩的巡逻队牵着军犬沿围墙内侧慢慢走,靴底碾过厚厚的松针,没什么声响。军犬套着黑亮的战术项圈,鼻子贴地嗅来嗅去,偶尔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刚出口就被风吹散在林子里。
往林子深处走两公里,才是研究所的地界。大半建筑都埋在地下,地面上只露几栋矮墩墩的清水混凝土小楼,墙皮爬满暗绿苔藓,粗得能站人的通风管昼夜往外排着淡淡的白汽,消毒水味混着松脂气往四下飘。地下设备的低沉嗡鸣顺着树干传上来,闷闷的,压得林鸟都少敢落脚,大白天都静得反常,像座沉默的坟墓。
林带靠小镇的那一侧,挨着后勤生活区,就是所里的学校。红砖砌的三层教学楼,墙爬满常春藤,绿得发黑。煤渣跑道围着半块沙土操场,锈迹斑斑的升旗杆上,红旗被风卷得猎猎响。林隙漏下来的阳光晃在玻璃窗上,明晃晃的。教室里的读书声、操场上的笑闹声顺着风飘出来,混着树叶沙沙响,隔着半片林子,和深处的死寂、外围的森严遥遥相对,活像两个世界。
某教室里,刚下课,闹哄哄的,粉笔灰飘在阳光里。
“就是你,岚!叫你呢!”
两个七八岁的男生叉着腰,堵在课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女生。女生叫岚,才六岁,比同班孩子都小两岁。一双大眼睛双眼皮,黑瞳孔亮得像浸了水,一头乌黑短发软乎乎贴在脸颊边。她咬着小嘴,低着头,手指攥着桌角的刻痕,不说话。
“听说能力测试又考零分啊?”高个男生得意洋洋往前凑了凑,卖弄能力,伸出手,掌心朝上。课桌上的铅笔忽然慢悠悠飘起来,晃晃悠悠落在他手心里。他掂了掂铅笔,冲岚撇撇嘴,“没用!什么都不会,拖我们班后腿。”
“没用的家伙!”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冲她做了个鬼脸。
岚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着。
“你们干什么!不准欺负小岚!”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脆生生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那儿,比这两个男生都高,气鼓鼓地瞪着他们,“再闹我喊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