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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留客 海畔新生（第1页）

旧饭馆堂屋的灯泡孤零零悬在梁下，昏黄的光兜头罩下来，把桌边四个人裹在一团暖融融的光晕里。堂屋里没半点声响，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放轻了脚步，怕惊着这满室的静。

赵丹手里捧着个搪瓷水杯，指尖勾着杯沿慢慢转了半圈，目光垂着，落在水面漾开的细纹上，半晌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嘴角轻轻牵了一下，笑得分量极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声音压得低低的，倒像是在说一桩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家里穷，小时候爸妈就离了，我跟着我爸过。没两年他就再娶，转年生了个弟弟，比我小六岁。”她顿了顿，指尖蹭了蹭杯壁上凝的水珠，凉丝丝的，“打那以后，什么好东西都是弟弟的。新裁的衣服、过年的零花钱、桌上那碗油亮亮的红烧肉，永远都推到他跟前。我穿的全是表姐剩下来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发薄，边边角角都起了毛。我爸总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进厂打工，还能补贴家里。我不肯，跟他犟，他抬手就打。”

“高中离家远，三十多里地，想让他给买辆电动车。他说女孩子家家骑什么车，招摇过市的不像话。硬是逼我打了俩月暑假工，在餐馆端盘子刷碗，自己攒钱买了辆二手的。那车刹车都不灵，下雨天路滑，摔过好几次，膝盖破了皮沾了泥水，半个月才结疤好利索。”

说到这儿她又笑了笑，肩膀轻轻耸了耸，那模样倒像是在说旁人的笑话：“那时候心里就憋着一股劲，要考就考远点，越远越好。填志愿全填的北边南边沿海的学校，最后就考来安海了。”

“学费全靠助学金撑着，生活费是我导师偶尔贴补点。他是市医院的外科大夫，忙起来连台手术连轴转，昏天暗地的，有时候忘了给，我就顿顿啃馒头就咸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瞥了眼窗外的夜，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声音又低了几分，“这月房东忽然涨房租，我手头本来就紧，偏巧导师又去外地开会，怎么都联系不上。拖了半个月，那房东二话不说，直接把我行李箱都扔门外头了。”

她说完就低下头，手指抠着杯沿，指节都攥得泛白，神色间满是局促，像是生怕给旁人添了麻烦，又小声补了句：“实在是没地方去了，想起你们俩人心眼好，就厚着脸皮过来了。你们放心，等导师回来我就找房子，房租我也照给，绝不能白住你们的。”

“别说了。打住。”高沐涵最听不得这种委屈事，眼圈先就红了，眼角亮晶晶的挂着泪花，一伸手按住赵丹的胳膊，力道带着点急，“学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提什么房租。多大点事儿。”她本就是性子直爽的人，心肠又软，最见不得旁人遭罪，尤其是这么要强、一步步拼过来的学姐。

果果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布枕头，歪着小脑袋听着，大眼睛眨啊眨的，好似听懂了几分。她像只温顺的小猫咪，悄没声息地挪到赵丹身边，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软乎乎的，带着点笨拙的安慰。

赵丹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心里忽然一暖，像被温温的水裹住了似的，堵得发慌的胸口也松快了些。

李昱昊坐在对面，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他自己的身世也算不上好，父母走得早，妹妹长年卧病在床，从小就是看人脸色长大的，最懂这种手里攥着几个钱、步步都要小心掂量的滋味。他想开口安慰两句，偏生嘴笨，只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没分量，于是只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沉实：“就住下，楼上空房间有的是。”

“谢谢你们……”赵丹伸手搂住果果，轻轻摸着她的头，果果的头发软乎乎的像团棉花。她抬头看着高沐涵和李昱昊，眼角还挂着泪花，嘴角却绽开了笑。

这么多天的狼狈和委屈，被房东赶出门的难堪与窘迫，在这昏黄的灯光里，忽然就落了地，沉了下去，化作了踏踏实实的暖意。

窗外老槐枝桠上，两只喜鹊落了定，叽叽喳喳叫得脆亮。月影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似的铺在窗台上，也像是迎着这位新来的客人。

第二日天光大亮，暖融融的阳光铺在旧饭馆的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全是窗棂投下的影子。风刮过院外的树木，沙沙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浪涛声，清清爽爽地飘进堂屋。

这几日旧饭馆里忽然添了两个人，原先空落落的角落都像被人气填满了，热热闹闹的，连早上的空气里都透着活泛气。

“我先走啦！”赵丹站在门口，一身清爽的衬衫牛仔裤，背着电脑包，弯着眼睛笑，像天边挂着的弯月亮。整个人都透着股朝气，跟昨天拎着箱子、站在门口落魄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住在这新家里，仿佛之前所有的烦恼和痛苦都被夜里的风吹走了，只剩下踏踏实实的安稳。

“慢点啊！路上注意安全！”高沐涵站在堂屋门口，挥着手笑着回应。直看着赵丹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笑着跟李昱昊说：“太好了，学姐看着开心多了，整个人都开朗了。”

李昱昊懒懒地横躺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闷声闷气的，像是睡着了似的。昨晚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忙碌，收拾楼上的空房间，搬行李，擦桌子拖地，里里外外折腾到后半夜，这会儿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果果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嘴里含着早上没吃完的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摇头晃脑地自己跟自己玩，自得其乐。包子渣掉在衣襟上，她也不管，晃着脚丫子，眼睛盯着墙上的旧挂钟，看秒针一圈圈地转，看得津津有味。

见李昱昊没搭理自己，高沐涵有点不爽，双手叉腰走过去，猛地抬起右脚，轻轻踩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故作怒声道：“快起来！你要懒到什么时候啊？”

“停！停！知道了，马上起！”李昱昊在靠垫里挣扎着，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求饶的意味，“别踩了别踩了，我起还不行嘛。”

他费劲地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一脸睡眼惺忪，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看他坐好了，高沐涵才收回脚，往对面椅子上一坐，一脸苦容皱着眉头道：“跟你说个事，最近生活费有点紧张啊，往后得节约点花。”

她一开始盘算的生活费，只算着自己和李昱昊两个人的开销，谁知道凭空多了个果果，这会儿又多了赵丹学姐。四个人吃喝拉撒都要钱，柴米油盐算下来，这笔开销着实不小。这事她也没敢跟妈妈说，怕妈妈多想，也怕赵丹学姐心里有负担，只能自己先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