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掌心里的贝壳碎片,断口锋利硌得指尖生疼,李昱昊重重叹了口气。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果果的模样。适才她掰断贝壳时,眼眸亮晶晶的,仰着头冲他笑,那模样此刻竟格外清晰。她半分恶意也无,反倒像个做了好事盼着大人夸赞的稚童。她只是不懂人事,又失了记忆,自己适才是不是太过分了?等找回来,定要好好跟她道个歉。
越想,心里越是惭愧,他无奈挠了挠头,发梢都带着几分懊丧。耳边是窗外哗哗的雨声,越下越密,敲得玻璃咚咚作响。他猛地回过神,暗骂一声:“该死!怎能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在外面?她什么都不记得,连路都不认,太凶险了!”
自言自语着,他慌忙起身去找雨伞,翻了门厅、墙角,转了一圈才发觉,唯一的伞早被高沐涵拿走了。“算了,淋便淋吧。”李昱昊咬咬牙,抹了把脸,一把推开店门。冰凉的雨丝立时扑了满脸,他正待埋头冲进雨里。
便在此时,对面人行道上快步走来两个撑着黑伞的便衣男子,径直朝他这边而来。其中一位年纪稍长,国字脸,瞧着和蔼,上前两步,抬手招呼道:“这位小哥,请留步。”
“奇怪,我记得这儿明明是家倒闭的空饭馆啊,怎么有人?”另一个身材高大,足有一米九,生着一头红褐头发,高鼻梁鹰钩鼻。他皱着眉打量着斑驳的店门,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我今天刚搬过来的。”李昱昊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淋着雨,警惕地瞧着两人,手不自觉攥紧了门框,问道:“你们是?找我有事么?”
“警察。”高个子男子掏出个黑皮证件,在他眼前飞快晃了一下,快得都看不清上面的字,神色严肃,语气硬邦邦的,“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点事。”
年纪大的警察连忙打圆场,从皮夹里慢慢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李昱昊面前,语气温和道:“小哥,别紧张,就问你点事。你瞧瞧,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个姑娘?”
看清照片的瞬间,李昱昊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照片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果果。虽则角度不同,头发也短些,可那眉眼轮廓,绝不会认错。好在他反应快,心里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反倒一脸茫然地反问道:“她是谁啊?出什么事了?我没见过。”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高个子警察瞬间火了,眉头皱得更紧,鹰钩鼻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凌厉,声音陡然提高,“老实交代!见过便是见过,没见过便是没见过,撒谎对你没好处!”
“好了好了,雷德,别吓着小哥。”年长警察连忙拉开搭档,脸上堆起笑意打圆场,“小哥别介意,他这人性子急,办案子拼惯了。”
李昱昊心里怦怦直跳,打定了主意要隐瞒。他瞧得出来,这事绝对不简单。那女生明明瞧着天真懵懂,连话都不会说,赤身出现在沙滩上,背后定有隐情。真要是交给警察,指不定会出什么事。他叉着腰,一脸坦然道:“警察同志,我真没见过。我今天才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对这边都不熟。”
高个子警察死死盯着他的脸,眼神锐利得像刀,像是要把他看穿。忽然他厉声开口,声音像炸雷:“她是杀人犯!手上沾了四十多条人命!你敢包庇她,后果自负!”
李昱昊当场僵住,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瞧着两人,半天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的,尽是果果软乎乎的笑、懵懂的眼神,还有她抢煎饼果子时狼吞虎咽的模样,怎么也没法把她和“杀人犯”三个字联系在一起。果果是杀人犯?这怎么可能……她连贝壳是遗物都不懂,怎会杀人?
“你干什么!别吓着人家小哥!”年长警察呵斥了搭档一句,转头又换上和蔼的语气,摆摆手道:“小哥,你别当真,他跟你开玩笑呢,就是个暴脾气。这姑娘是失踪人口,家里人急得不行,正到处找她。你要是见到了,记得联系我们,多谢了啊。”说完,他拍了拍高个子的胳膊,使了个眼色,示意该走了。
两人转身走进雨幕,伞沿压得低低的,很快便走远了。李昱昊怔怔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声音全被哗哗的雨声盖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四十条人命?”
另一边,拐进旁边的雨巷里,年长警察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冷了下来,侧目盯着身边的高个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雷德探员,我们警方只是配合你们行动,别以为你是FBI的,就可以自作主张。适才差点就把底漏了!真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
“哼。”叫雷德的高个子正眼都不瞧他,语气傲慢得很,“你们炎夏人就是没有危机感。那女人手上沾了四十多条人命,都是我们亚特兰大的精英,根本不是普通失踪者!不吓吓这小子,他肯说实话?”他顿了顿,望着雨幕深处,沉声道:“她跑不了。上面已经派了专人过来,很快就到。”
炎夏国澜海上空,距离安海市还有百来公里,天空正下着倾盆大雨,云层厚得像墨。一架涂着民用标识的战斗直升机穿云破雨,低空高速飞行,引擎的轰鸣被雨声盖去大半。
“啊——哈哈哈,哈哈哈!”机舱里,苍狼嗜血的狂笑声来回震荡,盖过了引擎声。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没系安全带,两条长腿伸开,浑身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凶气,笑道:“真想不到,竟能去禁枪的国度大开杀戒!哈哈哈!炎夏国,老子来也!”
机舱里坐着十名黄鼠狼战术小队成员,个个全副武装,脸上涂着油彩,此刻都一脸忌惮地盯着苍狼,没人敢接话。他们各自心里都清楚,这次要对付的是杀人如麻的夏娃。众人虽都注射过夏娃的血清,自身能力顶多提升一两倍,远不及苍狼的强化幅度。在基地里,谁都听过苍狼的名头,那是个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打的主。
“成天练那些没用的破训练,拳打脚踢打靶子,总算有个正经任务,还能真刀真枪地干!”苍狼依旧一脸狂傲,抽出腰间的刺刀,在指尖熟练地转着玩。刀光闪着寒芒,快得只剩残影。他手腕一翻,刀尖稳稳停在半空,分毫不差。
“注意你的言辞,苍狼。这里是行动机舱,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黄鼠狼小队队长皱着眉,沉声呵斥道。他是个沉稳的中年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瞧着就不好惹。
“队长,要不那目标就交给我一个人得了,我一个人就能解决她。”苍狼收敛了几分笑意,歪着头盯着队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你们跟着去,也是拖后腿。”
队长闻言没有作声,只是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苍狼顿时不爽,手腕一翻,用刀尖虚指了一下队长,刀尖离对方喉咙不过半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随即,他环视舱内其他队员,语气狠戾,杀气腾腾道:“都别想抢在我前面动手……否则我连你们一起收拾!”话音落下,眼中瞬间迸出浓重的杀气,像实质的刀子,冷冷扫过每一个人。机舱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引擎的轰鸣,没人敢和他对视。
与此同时,安海市银滩公园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雨幕。果果漫无目的地沿街而行,浑身早已淋得透湿。白底碎花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背线条,乌黑长发一缕缕粘在颊边、颈后。冰凉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眼角的泪水,淌进衣领里,凉得她微微发颤。
沿路行人都撑着伞,脚步匆匆,纷纷向这个独自淋雨的少女投来诧异的目光,有好奇,有怜悯,也有不解。她却浑然不觉,只埋着头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水,心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委屈。她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想让李昱昊不再难过,才把那个让他伤心的“坏东西”掰坏的,为什么会被那样凶狠地呵斥,还被赶了出来。
她越想越难过,鼻子酸酸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不知不觉间,她顺着记忆里的路,走回了银滩。雨幕里的海滩空无一人,往日热闹的沙滩此刻冷冷清清,细沙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浪声混着雨声在耳边轰鸣,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她赤脚踩进微凉的湿沙里,沙子软乎乎地裹着脚。她茫然望着翻涌的灰蒙海面,海和天都连成了一片,分不清边界。纷乱的思绪堵在胸口,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茫然,只孤零零立在倾盆大雨里,像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旧饭馆门口,李昱昊还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脑子里乱糟糟的:“就算跟警察隐瞒了,他们多半也不会信……看那红毛的样子,肯定还会回来。到底该怎么办?”警察说的“杀人犯”三个字反复在脑海里回响,可怎么也没法和那个懵懂软萌的果果联系在一起。他宁可相信是警察搞错了,也不信果果会杀那么多人。
忽然他心里有了主意:算了,先找到高沐涵,再找到果果,再跟她商量对策。想罢,他不再犹豫,把心一横,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朝着市区的方向跑去。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他也不管,只顾埋头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果果。
而此时的沙滩上,果果已经双膝陷进了湿冷的沙里。她上半身伏得很低,几乎贴到了沙面,冻红的双手不停在沙层里扒找着,十根手指都插进了沙里,像是在找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雨水顺着发梢砸进眼里,混着委屈的泪水、额角的薄汗一道往下淌,糊得视线都模糊了。她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越抹越花,脸上都是沙粒和雨水,也毫不在意。
咸涩的海浪时不时卷上岸,漫过她的胳膊与腰腹,冰凉的海水激得她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咯咯作响。她却咬着唇不肯停,指尖冻得发麻,泛着青白色,沙粒嵌进指甲缝里,磨得生疼,也毫不在意。
她凭着一点模糊的执念反复摸索着,任凭雨浇浪打,浑身冻得僵直,也不肯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把那个让李昱昊难过的东西找回来,他就不会再生气,也不会再赶她走了。浪头卷过来,又退下去,抹平了她扒出来的沙坑。她又接着扒,手指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在沙里,转眼就被雨水冲没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少女单薄的身影伏在沙滩上,执着又可怜,在漫天雨幕里,像一小片随时都会被卷走的落叶。
可谁也没留意,海岸线尽头的沉沉云层之下,两个黑点正飞速逼近,挟着呼啸风声,与彻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