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夏娃言语不通,倒不如说她全然不懂人事,活像个刚落地的婴孩。李昱昊握着拖把立在当地,望着浴室门漏出来的暖黄光晕,怔怔出了神。拖把上的水滴顺着木杆淌下来,在积灰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也浑然不觉。
十五六岁……倘若自己的妹妹还在,差不多也该是这般年纪。
关于妹妹的记忆,素来零零碎碎,像泡在水里的旧照片,边边角角都发了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只牢牢记得一句软乎乎的话,黏黏地贴在耳边,像根小羽毛轻轻扫:“哥哥不许忘了我。”
越是用力回想,脑海里越是浮出模糊的场景——空气里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小小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细细的管子,身后的仪器闪着淡绿色的灯光,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周围围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呼……”他长出一口气,晃了晃发胀的脑袋。越拼命回想,越记不清妹妹的脸,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朦胧胧。
腿脚酸得发胀,他退到一旁,坐到那张落灰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早塌了,坐上去吱呀一声响,像个老人在呻吟。他右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枚贝壳——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物件。贝壳不大,洁白光滑,边缘带着淡淡珠光,是小时候两人在海边捡的,他一直揣在身上,揣了这么多年。
李昱昊静静盯着掌心的贝壳,眉眼间满是悲伤与挫败。为什么就是记不起她的样子?连自己妹妹的脸都忘了,真是没用。
“你是不是在偷懒啊!”高沐涵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啊?我没有!”李昱昊猛地回过神,抬头望去,一时竟看呆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暖融融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照进来,细碎的浮尘在光柱里悠悠打转。高沐涵和夏娃都换上了她带来的白底碎花裙,半湿的头发松松披在肩背,沐浴过后的眉眼温润软嫩,像浸了水的桃花。夏娃肌肤莹白透亮,眼神清亮懵懂,裙边露出细白的脚踝,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水雾里走出来的小精灵,站在高沐涵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屋里的一切都觉得新鲜。
“怎么样,看傻了吧?”高沐涵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李昱昊掌心的东西,几步凑过来,歪着头好奇道:“这是什么?好精致啊,是贝壳么?”
李昱昊缓缓摊开掌心,语气沉了下来:“嗯……这算是我妹妹的遗物吧。”他垂眸看着贝壳,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悲伤,思绪又飘回了小时候的事情。
这时夏娃忽然凑过来,小脑袋伸到他手掌上方,拿起那枚贝壳翻来覆去地看。她眉头微微皱着,小鼻子皱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好的东西,又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个小小的东西,会让眼前这个人变得这么难过?
没等李昱昊反应过来,她双手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竟直接把贝壳掰成了两段。她随手把碎片扔在地上,还抬着头冲李昱昊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等着他夸奖。
李昱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火气瞬间冲到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沙发都吱呀一阵响。他一把攥住夏娃的衣领,指节都攥得发白,厉声大吼道:“你在干什么!我都说了这是我妹妹的遗物,你凭什么弄坏它?滚!给我滚出去!”
他声音太大,震得屋里都有回音。夏娃被他凶得浑身一颤,肩膀紧紧缩起来,委屈地哭了起来,咿咿呀呀说着没人懂的话。小手一边比划,一边指着地上的碎片,又指指李昱昊的胸口,像是在费力解释什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冰凉的。
可李昱昊正在气头上,根本看不进去,又厉声吼了一声:“滚!”
夏娃捂着脸,眼角挂着泪花,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冲向门口,一把推开沉重的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雨里,很快就没了影子,只留下门外哗哗的雨声。
“她到底想干什么……”李昱昊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尖发颤。贝壳断口锋利,割得他指尖微微发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高沐涵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安抚道:“你刚才盯着贝壳的时候,一脸难过的样子。果果哪里懂什么遗物,她只觉得这个小东西让你不开心了,以为它是坏东西,所以才弄坏的……她是想让你高兴。”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每次想起妹妹都这么难受,要是妹妹知道了,肯定也会难过的。她一定不希望你一直活在悲伤里。”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又变了天,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比刚才那阵还猛,砸得玻璃窗咚咚响。天色瞬间暗了下去,厚重的乌云压在楼顶,沉甸甸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先冷静冷静吧。”高沐涵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顺手抓起门边靠放的雨伞——伞骨都有点锈了。她说道:“我出去找果果,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又什么都不懂,万一跑丢了可怎么办。”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沙发上的李昱昊,摇摇头,推门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空荡荡的。
“唉……”屋子里只剩李昱昊一个人,他望着掌心断裂的贝壳碎片,重重叹了口气,满心都是后悔。刚才自己实在太冲动了,对着一个心智懵懂、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发那么大脾气,跟疯了似的。他瘫靠在沙发里,指尖攥着冰凉的碎片,心里又乱又闷,连自己都开始讨厌刚才失控的模样。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打在屋顶上,他心里越来越慌,也不知道高沐涵能不能找到果果,那丫头人生地不熟的,可别出什么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太平洋无名孤岛,地下研究所中控大厅里,气氛却比这暴雨天还要压抑几分。
“柯克处长!”中控大厅里,一位负责监控的工作人员猛地转头,高声禀道:“炎夏国湛海省安海市银滩区域的监控拍到了!有个特征吻合的黑发少女,和一对年轻男女在一起!”
工作人员指尖飞速敲击键盘,将监控画面一点点放大。尽管画质模糊,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苍白的侧脸轮廓,辨识度极高。在场的人心里都是一紧,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