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仨到的时候,牛棚的人刚吃过晚饭,正聚在棚子外头聊天,麻木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
空气中有艾草燃烧的味道,还混着牲口棚子特有的骚味。
“秋兰妹子来了。”郑琼花看到她们,忙起身迎上,谁知方腾飞速度更快,跑过去接人,“程家妹子,我来背婶子。”
赵秋兰虽瘦骨嶙峋,可到底也是一个成年人的身躯,程似锦常年吃不饱,身形瘦小,力气也有限,从家到牛棚这段距离不近,背着赵秋兰一口气走这么远,已经是满头大汗。
但她还能坚持:“不用了腾飞哥,还有几步路,我背我娘过去就行。”
方腾飞却不由分说,拿过赵秋兰的胳膊搭自己肩上,将人接了过去。
赵秋兰歉意地道:“腾飞,真是麻烦你了。”
“婶子客气了。”
乘凉的人都纷纷跟赵秋兰打招呼,只是在看到她那黄中泛青的脸色时,又不由露出一丝同情。
去年赵秋兰那豁出命的一闹惊动了整个大队,牛棚的人是最能理解赵秋兰的那种绝望。
劳改分子没人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稍微反驳一下,对方就会问你是不是要造反。
可再没人权,也不是赵癞子耍流氓的理由。
那赵癞子不就是看人家孤儿寡母,家里顶事的男人死的死,逃的逃,又是那样的成分,欺负了白欺负。
谁知赵秋兰烈性,赔上半条命反抗。
牛棚的人同情赵秋兰的遭遇,也佩服她的烈性,只是代价太大。
高向明跑过来去拽程繁华的手:“繁华姐,我们去那边玩吧?”
他跟繁华一个是臭老九家的崽子,一个是地主家的崽子,村里同龄的孩子只在欺负他们的时候才会靠近,平常躲他们如瘟疫,所以平日里都是他俩搭着伴找地方打猪草,也是收工后彼此的玩伴。
程繁华小脸正色道:“等我娘看完病。”
高向明点了点头:“那我在外头等你,一会儿我们玩抓石子儿。”
程似锦摸摸妹妹的脑袋,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兜,笑道:“跟向明去玩吧,屋里进不去这么多人。”
这是实话。
这边刚开始是两家人合住一个稍微大点的棚子,后来下放过来的家庭多了,大队里就加盖了两间,再从中间用木板隔开分成了几户,每家住的地方面积都不大,同时进去三个人就转不过身,还不如最边上两头老黄牛住的那间宽敞。
有了姐姐的安排,程繁华牵起高向明的手跑到旁边的空地上开始玩抓石子。
赵秋兰则被送进傅大夫两口子住的棚子里,在破旧的椅子上坐下,傅大夫给她搭脉。
程似锦在旁边小声道:“傅大夫,这次我想给我娘换副好点的方子。”
之前傅大夫开过一张药方,里头需要用到人参和冬虫夏草,那一副药合计下来接近一块钱,而当年赵癞子赔那二十给的十分不情愿,第一笔只赔了五块,扣掉赵秋兰在卫生所的费用还剩了不到两块,好的药方用不起,赵秋兰坚持让傅大夫给她换了个普通点的方子,一副药合计在三毛左右。
后续的赔偿分了好几次才拿到手,没少生闲气。
现在程似锦赚到了外快,又为了借大队的明路一下预支了十块,比去年多了份底气。
赵秋兰想说什么,程似锦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十分坚定,赵秋兰叹了口气。
郑琼花拍拍她的手:“你这闺女孝顺。”
赵秋兰眼眶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