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干啥,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歇口气了。”万山峰拧眉呵斥,满脸都是被拦住的不悦。
万家祖上曾是程家的佃户。
这双磨大队,可以说有半数以上都曾经是程家的佃户,还有少数祖上曾是程家的仆人。
有人嚷着遭受过程家的迫害,高喊着‘翻身农奴把歌唱’,‘打倒地主劣绅’,把程家踩进泥里,可也有人私下里跟程似锦说:“那些话别听别信,你高祖是附近有名的大善人,逢灾荒年开仓放粮,遇到交不起租子的佃户就先欠着,头三年都不收利钱,没有比你高祖更好的主家了。”
说这话的方家奶奶光绪年间生人,今年已是85岁高龄,无论前几年的斗争闹的有多欢,方家从上到下都不曾为难过程家。
只形势使然,也无法在明面上跟大环境对着干,只在私下里偷着贴补过一二。
程似锦很感激。
村里也有其他对他们释放过善意的几户人家,不过如方家这般暗中贴补的只在少数,毕竟家家日子都难,只要程家落难的这些年里没有踩上一脚,程家都记那份情。
旁人言说的好与坏程似锦都无从考证,但她知道近年的事。
前些年打仗的时候,程家捐钱捐物支援前线战斗。在土地改革运动初期,自家是这宝丰乡,即现在的宝丰公社第一个积极响应号召,配合分田的地主富户。
单凭这几点,程似锦就知道他们程家的家风差不了,祖上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可是哪儿错了呢?让那些曾经仰仗程家生存的人如今恨程家人不死。
程似锦没去看大队长那张难看的脸,她现在必须摆出弱者的姿态,也只能是弱者。
“大队长,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若非性命攸关我哪儿敢来麻烦队里。实在是我娘的病不能断了药,可家里为难,拿不出买药的钱,我这才来求队里先借我们点钱让我娘买药!”
万山峰脸色漆黑:“你们家为难,队里就不为难?这些年你们年年倒欠大队里的钱,只见欠着的,没见你们还一分一厘,你让队里咋帮?”
程似锦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知道我们家给队里添了不少麻烦,我现在长大了,我会努力赚工分还队里的钱,可眼下这一步实在难走。求大队长帮帮我们,救救我娘。”
程似锦的哭腔有演的成分,可想到家里近年接连遭受的打击,情绪一上来,假哭变成了真哭:“我不想让我娘死,我已经没爹了,不能再没有娘。”
万山峰紧皱眉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才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队里欺负你们娘仨了呢。虽然你们家祖上剥削劳动人民,但人民是宽容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看着你娘去死,跟我进来!”
程似锦擦了把泪,跟在万山峰身后往大队部走。
“队里帮了你们,你们也要记队里的好,回去带着你妹妹好好进行劳动改造。组织上宽容,免了赵秋兰的劳改,但你也要给赵秋兰传达组织对她的批评,劳动改造跟不上,思想不能落后,要记住,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了。”
程似锦低声:“是!”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们家这是前人挖坑后人跳,你说早知道有今日,也不知道你们程家祖先后不后悔当初对劳动人民的剥削。”
程似锦没吭声,低着头跟进了办公室。
在队里值班的记分员看到她,厌恶的皱了皱眉,同样留在大队部的会计眼底闪过一抹不忍,低下头去。
“邵会计,给她支……”万山峰转头看向程似锦,“借多少?”
程似锦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娘的病得长期吃药,我也不想总来麻烦诸位领导,我能不能借、借二十?”
“多少?”万山峰声音拔高,震的整间办公室都嗡嗡作响,“你可真敢开口,还二十,你咋不借二百呢。”
程似锦肩膀缩了一下,似被大队长的样子吓到般后退半步,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