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白,清辉如霜,在天幕之下铺展开,像一张巨大的席,网罗住天下万物。
浮阳城外,羊肠小道,少男少女相对而站,一人持剑,一人提刀,杵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
夜风渐渐消停,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下钟焕讲述的声音。
闻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正听得认真,眼眸倒映着月光,相当明亮。钟焕被她盯得有些紧张,连话都快不知道怎么继续讲,翻来覆去话里就一个意思:他似乎见过这种蛊虫,不过他记不清了。
闻歌听着理所应当,毕竟她觉得熟悉却记不清是很正常的感觉,时间久远又不够刻骨铭心的事情时常只能在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偶尔想起却看不明晰。
可钟焕却想得头昏脑涨、头疼欲裂。
他看着眼前那些蠕动的蛊虫,胸腔中的熟悉感汹涌澎湃、愈演愈烈,他绝对绝对见过这恶心可怖的家伙。
他保证,他确定。
可是他在哪里见过呢?钟焕想不起来。他向来记性很好,直觉很准,可此时此刻这两个优势给他提供的信息却冲突了——直觉告诉他你见过这邪蛊,记忆却如何也翻找不到。
他说这蛊虫需要吸食活物血肉才能存活繁衍是对的,因为这是他在书中读到过的,可是他究竟在哪里见过这蛊虫的活物呢?
想不明白,记不起来。
他无法说明白他此刻的感觉。
并且闻歌对于钟焕到底是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他再怎样少年心动也是有戒备的,所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只能独自默默承受,然后还要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真是苦恼。
闻歌问钟焕知不知道有什么解决掉这些蛊虫的方法,钟焕摇头,闻歌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气声,道:“那就将它们丢在这里吗?其他出城的人万一受伤害了怎么办?”
钟焕沉默地思考一会儿,又摇头。
其他侠客说他冷血无情是对的,他还真没为别人着想过——甚至他为数不多的温情也在年少时候给了身边亲近之人,然后被老天爷打了一个接一个响亮疼痛的耳光。
如今听到闻歌这番话,他都有点儿自惭形愧了。
表面上他与闻歌同为游侠,可这一瞬间钟焕觉得站在这里的侠客只有闻歌一个人,扶危济困才是侠,心系天下才是侠,像他钟焕这种在江湖乱打乱杀、无所作为的人呢,没有侠义,实在配不上一声侠客。
一靠近闻歌,钟焕的内心戏就特别丰富,简直到了他自己都意外的程度。
钟焕有点无奈却又无法控制,只好放任自己的少年思绪如那脱缰的野马般胡乱奔跑。
那头的闻歌正思索着能不能把这些蛊虫杀了,可如果这蛊虫能轻易被杀,把它们放进她包袱里的人就是傻子了——借这么容易被除掉的虫子害比试魁首,传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蛊虫那边有了动静。
夜风停了,蛊虫的蠕动却没有停下。
不远处的浮阳城里传来清脆的打更声,正值半夜三更。蛊虫们仿佛长了耳朵似的,忽然剧烈地翻动起来。
包袱里还有些许虫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人这才注意到,这些虫子并不全是蛊虫,应当有些是用于喂食蛊虫的,而现在包袱中活物已尽,蛊虫们少了食物,便焦躁了起来。
而身边两位侠客身上散发出来的新鲜的鲜活的气息更是触发了这些蛊虫的饥饿与贪婪,使它们疯魔一般地乱动着,甚至发出吱吱沙沙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它们挣扎着,要从包袱里出来了。
细细密密的声音仿佛在提醒闻歌,若不杀了这些蛊虫,才更容易遭殃。
与其被动防守、担惊受怕,不如主动出击,把藏在阴影里的那个谋划者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