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斗的声音在安静的四周显得格外刺耳,对方出手更是无法预料的快。贺宛为避飞剑,后背重重摔在断枝上。往日心狠手辣的那股劲,终是应在自己身上。
在确保身后无人偷袭后,她执剑攀着树干借助巧劲腾空。随着落下与对方的长戟摩擦出细微火花,贺宛本意逆旋长剑脱身一时竟未想到扯到旧伤。脆弱的后背再次与冰凉坚硬的地面接触,使她瞬间意识模糊。
长戟反手向下刺去,岂料贺宛的剑竟是通灵性的。即便剑身反弹也未曾断裂,双手无暇顾及。她只好屈起膝盖,试图挣脱对方的逼峙。最后人是暂时安全了,只是先前打斗耗费太多心气。剧痛有如抽丝剥茧般折磨她的肌肤,任由对方居高临下俯视。“呸,我向来与你无冤无仇。可想棋子莫若弃子,不过拿我出气罢了。”
刹那间她瞥见对方手腕隐隐透出百鬼的纹印,贺宛的心顿时凉了许多。即非靖元帝授意便是权臣不满,路遇强敌命如草芥。百鬼生出的阴网惹得蜘蛛蚕食残躯,对方沉默着上前只是扼住贺宛的喉咙。
贺宛被动着双脚离地,对方所劫意欲难料。“不为自家宗亲着想,却对同一组织的同僚下手。你是缺钱还是命不好,需要杀几个人替天行道……”
刺客么,总要论谁比谁杀得多。所谓虎毒不食子,百鬼内部却时常出现自相残杀的现象。这也间接导致百鬼常年无休止的招纳杀手,其君王侧甚至宗亲旁隐藏甚多。贺宛即便有逃脱的能力,但以女子之身终究不占上风。
人之本性,向恶非善。其人贪财好色,其人不畏生死。至于要做鸿鹄凌云;蚍蜉撼树。所为所愿,是本心亦是欲。“平反逆案昭雪,奉命绞杀同党。既不是圣上的意思,阁下似在越俎代庖。你的耳目不少,还如此专挑良时。我是该感谢你的,耿文磬……”
初听这个名字贺宛便觉是假名假姓,贺宛得旨回英王府住着曾无意间从书房看见一句诗。前后是记不清了,她现在只记得一句宁化爻坎卦中藏,奇门易术本家齐。
曲县北部曾是一片荒地,逃难而来的齐弘宾变荒为耕。将卦爻编进农谚里,揣着《八时谚》从地里建起家户。后来娶了妻,齐家庄就此得名。齐家庄建在卦爻之上,不通卦爻便无法顺利进庄。然承平元年社稷不安,边境不断受到威胁。官家欲招齐弘宾为臣,以八时起卦抗敌。
齐弘宾到底不肯,眼看疆域将要破防。当朝魏永帝不愿《八时谚》落入外敌之手,在奋力抵抗的同时命令贺昀对齐家庄进行惨无人道的绞杀。《八时谚》也在那时被投入大火,届时天降雹碴。天下所植颗粒无收,魏永帝虽战得上头却也损失惨重。
如今曲县大涝,世人皆传天谴应示。是为统治者耽于美色轻社稷,致使当地百姓居无定所。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却又不敢迁怒于靖元帝。
舆论愈扩至官中,便引得无数刺客杀手倾巢而出。储君愚钝,宗亲们自然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次借着大涝,该清清该杀杀。跟自己对着干的权臣要清,随时威胁自己性命的刺客更要杀。可巧不巧,他们口口声声以偿天谴的背后竟积了一册册数不清的人名。
贺宛就列在这批死亡名单上,也不曾设想百鬼的人会先于宗亲之前寻到自己。若不是耿文磬停手,怕是自己的魂就要撂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县了。
这时树丛里忽发出声响,耿文磬见状也没逗留。现□□力所剩无几,贺宛环顾未觉杀气便想闭目养神。耳边男声渐起,却不似薛恒那般熟悉。“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姑娘可还睡得着?”
嘴毒,还带着些许幸灾乐祸。事不关己无所谓,与薛恒一般货色。“圣上起疑要查我不是?”
贺宛自打守在靖元帝身边起,不行宫妃之事本就令朝臣所不满。位及美人,却在江湖之上形成一派新气候。若无端消失匿迹,必要想个使人信服的由头。“疑不疑的,咱们说不上。只是盯住姑娘的可不是圣上,是百鬼。”
江山之下是权欲,刀与剑错见民心。命取于天,情寄昭然。贺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衫隐隐透着血意。“你又是哪位宗亲的手下,也当真觉得抛下主子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此时她面露不悦,显然为已经浪费不少时间而略显急躁。别的宗亲心仁也就罢了,百鬼内部却争得鱼死网破。为使信服,来人主动自报家门。“郑俞,是齐阳郡延户县人。你的伤不重,但需好好保养。临溪之源藏疫瘟,姑娘要当心了。”
贺宛只觉郑俞行迹不明,淡然一笑。“是么?看来你我是同样的目的,眼下不如做个交易。我寻到王爷,你遇良人?”
郑俞点头默许,耸肩回身巡视记忆中的路线。只是抬脚过高,片刻就被喝住。“兄弟,你走错方向了。你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路上既无人不是该往反方向寻么。”
走回头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可能会碰上暂时还不想原宥的人。只往前走浮肿的尸首便越积越多,贺宛用剑微微戳了戳。地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只有些微呼出的气。
彼时薛恒已安置好妇人,一并快马加鞭赶到武骞身边。对于郑宣的侍卫武骞是略有耳闻,但从未共事过。“皇后娘娘仁德,想必调教出来的手下也不会太差。依你的意思,本王该如何自处?”
素闻英王骞幼时机敏过人,深得靖元帝的喜爱。薛恒颔首俯身,“想要在浑浊的水中捞人,这并非易事。回王爷的话,您若有意可与纪王殿下一心。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此刻却出现在死亡名单上显然是为了遮掩丰县水涝诸等天灾。王爷您想想段血腥残酷的镇压,罔真相于不顾。上位者的用心,可曾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