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檀木座椅依着规矩排开,主次分明。
案上鎏金香炉吐出细细的青烟,被炭炉的热气一烘,沉木香便萦绕屋内。
谢应淮微微一鞠,抬眸看向主位上端坐的谢令聿。
那人鼻梁挺直,五官线条分明,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孤冷。
大约刚散值回来,身上青蓝圆领补服还未换下,周身威压之气未减分毫。
谢应淮到底尚未继任家主,谢令聿又长他两岁,他便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堂兄。”
主位上的人微微颔首,谢应淮一笑,自然而然地在下首落了座。
“你遇刺落水一事,前几日我已查清,是云洛州槽帮所为。”
谢令聿抬眸,“他们知晓你在云洛州替四殿下清查私盐,又向来与官府中人往来密切。
见你干净利落地处置了朱恒,便怕牵连自身,索性铤而走险,对你动了杀心。”
“我此行云洛州,自问足够低调,返程时也刻意藏了行迹。
槽帮不过是江湖帮派,怎会有这等本事查到我的踪迹?”
谢应淮微微皱眉,神色沉了下来。
“你行事是低调,可朱恒被处置的消息一出,便注定瞒不住旁人。”
谢令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旁人或许不在意一个小官的去留,但那些牵扯其中的人,猜出一分半分来也不稀奇。”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应淮,“至于你的行踪,沿途的仆从随侍,船上的舵手厨役,也未必个个都守得住口。”
“如此,倒是我大意。”
谢应淮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内心狐疑脸上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听闻后来是堂兄接手了巡盐一事,圣上颇为满意,想来堂兄不久便要升迁了,实是可喜。”
“此事明面上是谢家的担子,背后却与四殿下息息相关。
我并非有意争功,只是时局所迫,不得不接。”
不知怎的,谢令聿难得解释。
可谢应淮却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你我兄弟,我自然明白。
我养病那段时间也一直在忧虑巡盐之事,后来听叔伯说由你接手了,这才放心了许多。”
半掩菱格木窗透入的日光洒在脚边,谢应淮想到阙韵,脸上开始笑得热切。
“我在青芜镇认识了一女子,我感怀她的救命之恩,已决意迎她为妻。
她方才听闻你已归家,便想着提前拜见一下。
若堂兄谈完了正事,我就带她过来与你见一面了?”
“不必。”
谢令聿严声拒绝,漆黑的眼眸一片冷然,“我已听叔伯说过了,不过是些挟恩图报的女子罢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你迎娶的,待她真有能耐进了谢家门,再来向我拜见便是。”
“她不是这样的人。”
谢应淮不悦,“她们家只是穷苦些罢了,其实她的品行学识,并不输给任何一位世家小姐。”
“可惜世家联姻,权势声明才是最重要的。”
谢令聿神情未变,“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家,也不会让未出阁的女儿同你住一屋。
纵使没有多余的房间,难道不能让母女俩一屋,她爹同你睡一屋?如此用心良苦,不过是借着你的羞愧多得些利益罢了。”
他在青州官场盘踞两年,既见惯了官场上的明争暗斗,也清楚底下百姓的不择手段。
权贵们手上染血,无权无势者却也未必坦坦荡荡。
污浊藏在阴影下,他既为兄长,自然也该多提点些。
“郑小姐知道了你的消息,早早地在府中等候了。
她既是你的表妹,又是叔母为你选定的夫人,所以你还是见见吧。”
青瓷的茶盏落到檀木桌面上,谢令聿起身,就要往屋外走去,“至于那个阙小姐,打发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