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有口无遮拦的时候,段同知自小长在万岁身边,对您最是忠心。臣和他共事过一段时日,见过他几次拼了命替万岁办差,所以方敢这么说。”
皇帝听着,喜怒不辨,却不曾松开那只捏在她下颌上的手。
段臣纲忽然道:“沈大人不必替卑职求情。臣说这句话时,确是有心。”
沈青羽一僵,几乎想回头骂他——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天子已经动了真怒?方才在宫道上,他还说要打断他们的腿!
皇帝浅笑了声,也不看他,只用拇指在沈青羽下颌轻轻一抹,仿佛擦掉一层黏腻的灰。
“听见了?”皇帝道,“他自己都认了,卿卿还要替他说情?”
沈青羽看着皇帝,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道:“他说‘有心’,是跟万岁说真话。万岁要的是一把能放心用的刀,不正是一个敢在您面前不撒谎的人么?”
“看来爱卿今日是铁了心要保他,”皇帝重新坐回御座,口吻淡淡,“为此,不惜惹怒朕。”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只是觉得仅凭一句无心之失,便处置锦衣卫同知,此非明君所为。在臣心里,一直视万岁为万世难遇的明主,正因为是明主,臣才敢说这些话。万岁若真发了怒,那就当臣是恃宠生娇好了。”
她说到“恃宠生骄”时,声音低下去,像自己也知道这四个字有些无赖。
皇帝侧过脸,见她一双春水眸半垂着,眼尾被烛火勾出一抹红,说乖不乖,说怕不怕,像只犯了错又来讨饶的猫。
沈青羽没等他开口,又往前挪了半寸,双腿几乎要碰到他的膝头。
“万岁就饶了他这一回罢。”她小声道。
皇帝绷着的脸松动几分。
他看她这副求情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拿她没办法,最后,伸出手,在她乌纱帽边缘轻轻敲打一下。
“你倒会替朕戴高帽。”他道。
沈青羽从善如流道:“臣说得是实话。”
“你这张嘴,真该去都察院当差。”皇帝哼笑。
沈青羽顺势把声音放软一些:“若可以选择,臣更想在万岁身边当差。”
她这态度,像小猫私下对着主人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皇帝垂眸看她,眼底那点冷意化开不少,终于是笑了。
“行了,你下去,”他口吻依旧冷冽,轻抬手,“等婚期定了,朕再派人知会你。”
皇帝未看段臣纲一眼,段臣纲却全程听着沈青羽跟皇帝打情骂俏,听她怎么把“在万岁身边当差”这样的公事说得那样亲昵。
那声音像一勺滚热的蜜,浇在他心口上,他一双眼睁得血红,连眼尾小痣的颜色都瞧着比平日里深了一些。
段臣纲站起身,没有谢恩,只是沉默着退后三步。
行至门边时,他终究没忍住,飞快地往沈青羽的方向扫了一眼。
烛火下,她像一尊被钉在御案旁的玉像,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段臣纲心头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连“疼”都喊不出来,他转身大步出了殿。
殿门合上。
皇帝伸过手,将沈青羽的指尖拢进掌中,轻轻一握。
“冷么?”他问。
沈青羽摇头。
皇帝道:“手这样凉,还说不冷。”
他松开她,转身从御座旁取过那件玄青暗纹披风,抖开,披在沈青羽肩上。
肩头忽然压下一片温热,沈青羽微怔,仰头道:“万岁,这于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