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他,只朝皇帝的方向垂首道:“回万岁,周思檀是朝廷要犯,如何处置,当依律法。”
“依律法。”皇帝云淡风轻地说,“红莲教首犯,聚众谋逆,依法,当凌迟。”
沈青羽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段臣纲道:“万岁,臣以为,周思檀眼下还不能死。”
“哦?”皇帝反问。
段臣纲道:“周思檀乃红莲教首恶,他脑子里一定装着不少万岁和朝廷需要的东西。死之前,应当要让他把他知道的所有,吐干净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倏地一沉,像刀片刮过冰面,带着阴寒的狠戾。
沈青羽侧眸朝他望去,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两人当着皇帝的面,进行了一番短暂的眼神交汇。
沈青羽目光清淡,段臣纲的视线则几分阴沉,她只觉后颈一紧,仿佛被一股寒气蛰了一下。
她抿唇,快速移开眼。
皇帝拿眼尾扫向段臣纲:“你既有这个把握,朕便将人交给你审理。朕不给你设期限,但你该明白,拖得越久,红莲教余孽闻风遁逃的机会就越大。审得出,算你有功,审死了,你下去陪他。”
段臣纲额头触地,声音比方才更沉:“臣领旨。”
皇帝没有叫起,只将目光从他背上移开,落在御案那盏已经温吞的茶上。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闲适:“浙江一行,你是副使,此次擒拿佛子,你当记首功。南下前,朕允诺过你,待你回京,便亲自为你主婚。”
段臣纲伏在地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新昌县主已经在来京的路上,江夏王府那边,朕也已让礼部挑好了日子。等此案一了,你便与县主完婚。”皇帝说着,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成亲之后,朕再给你加恩,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衔,不能总让余靖那个老东西占着。”
沈青羽站在御案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她没看段臣纲,也没看皇帝,只把目光落在自己官袍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指尖上。
段臣纲仍跪着,好一会儿,他才道:“臣谢万岁恩典。只是周思檀尚未招供,红莲教残部未清,臣不敢此时分心。亲事……能否等此案了结再议?”
“朕方才说不设期限,可没说让你一直耗着。”皇帝道,“你为朕办差,朕为你主婚,两不耽误。怎么,你不愿娶?”
段臣纲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嘴上道:“若是县主不愿嫁臣,觉得委屈呢?”
“她既嫁你,便没有委屈一说。”皇帝放下茶盏,目光从沈青羽身上极轻地掠过,又落回段臣纲头顶。
“你究竟是怕县主委屈,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了别的人,所以不愿领这个情?”
殿内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慢慢松开。
她比谁都清楚,皇帝是在当着她的面,把段臣纲最后一条退路堵死。
段臣纲沉默了很久,冷不丁问:“臣如果说有,万岁能收回成命吗?”
皇帝的目光倏然变得凌厉,他斥道:“你放肆!”
“你把朕的旨意当成什么?圣旨既下,岂有收回之理。”皇帝从御座上起身,准备踱步到段臣纲身边来,却被两只手扒拉住了袖子。
是沈青羽的手。
皇帝垂眸看向她,沈青羽道:“万岁,段同知乃无心之言,绝非成心冒犯您。”
听到她开口,段臣纲捏紧了自己的衣摆。
皇帝慢慢抬起她的脸,低声问:“卿卿怎知他不是成心冒犯?”
沈青羽被迫仰起头,只觉他指腹上的薄茧正贴着下颌,那点温度不重,却让她整张脸都跟着发烫。
她不敢看段臣纲,只能把视线落在皇帝肩后那扇半阖的雕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