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干草堆上,面色如常,唇色却比平常淡了几分,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湿衣,本能地觉得不适。
段臣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衣服脱了。”
沈青羽看向他。
“穿着湿衣过一晚上,你想生病?”段臣纲的语气是他惯常用的那副桀骜姿态,“脱下来,我帮你烤干。”
“不必。”沈青羽的声音淡淡,没有多余情绪,“火很旺,等一等就干了。”
段臣纲:“呵,你这样烤火,外头干了里头还是潮的。不必等到明天,今晚就会生病,你是不是成心想让我背你进杭州城?”
沈青羽没有说话。
段臣纲站起身,忽然朝她走了两步。沈青羽的背脊不动声色地绷紧一些,但没有后退。
火光在段臣纲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面前的地上。
“我背过身,”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少了一些命令式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耐心,“你把外衣脱了,裹着这个烤。”
他找来一件玄色披风,丢在她脚边。
沈青羽垂眼看向披风,又抬眸看他。
她的嘴唇抿了抿,是一个很短促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段臣纲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冷冷地。
他转身走回火堆前,背对着她坐下,将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爱穿不穿,”他带几分赌气地说,“你干脆也别烤火,靠墙坐着去,免得把湿气带过来沾我一身。”
沈青羽没动。
段臣纲背对着她,声音隔着一团火传来,不阴不阳:“你身上那件外衣的料子是杭绸。杭绸沾水以后最不透气,贴着皮肤捂一晚上,寒气就渗进骨头里了,这只是个破庙,没有热水给你洗澡,沈大人,你自己掂量吧。”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段臣纲宽厚的后背上——玄衣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坐在那里,姿态松散,是真的没有回头的意思。
沉默片刻,沈青羽伸手,解开外袍的盘扣。
她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几乎听不见,但段臣纲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盘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声响,一颗,又一颗。
她一共解了三颗扣子。
段臣纲的脑海里应景地出现一幅画面——她的手指沿着领口往下,捏着衣领的边缘,把湿透的外袍从肩头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姿态,下颌微收,睫毛垂着,火光照下来,会在那段白生生的颈肉上投一层暖黄的光。
段臣纲握着树枝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忽然起了恶念。
——我凭什么不能回头?他有的我都有,都是男人,凭什么他换衣裳我还要背身回避?
他脊背绷紧,转瞬给自己找好理由。
可就在决心回头前的一刹那,段臣纲又暗忖:这段日子日夜相伴,好不容易他肯给我一个好脸,方才下雨时他还主动分享蓑衣给我,我若现在背信,那本就为数不多的笑脸,只怕再也看不到了!
他攥着树枝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指尖被粗粝的树皮硌出浅浅的白痕,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可他硬是压着,一寸寸地把邪火往下按。
终于,他听见背后衣料落地的声音,之后是沈青羽重新坐回去的动静——干草被压下去,微微地响了声。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段臣纲却觉得像挣扎了半辈子。
他盯着火堆,看着火舌一下一下地卷着枯枝,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等所有声响都彻底消失,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哑一些,喉咙里似乎梗着一团火:“好了?”
“嗯。”沈青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臣纲侧过头,就见到她自己拿着湿衣裳烤。
他递过去的那件披风她已经穿在身上,领口照旧束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