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下面的地窖!”
“祭坛下面的地窖。”
“可是……”
“您要弄来一根铁棍。”
“嗯,可是……”
“您把撬棍插进铁环里,掀起石板。”
“可是……”
“应当遵从死者的遗愿。葬在礼拜堂祭坛下的地窖里,绝不送到凡尘去,死后留在她生前祈祷过的地方,这就是受难嬷嬷最后的遗愿。她向我们提出请求,也就是说发出命令。”
“可这是禁止的。”
“人禁止,上帝却命令。”
“万一走漏了风声呢?”
“我们信赖您。”
“噢,我呀,我是你们墙壁上的一块石头。”
“已经召开了会议,我刚才还征询了参事嬷嬷的意见,她们经过辩论,决定按受难嬷嬷的遗愿,把她装殓在她的棺木里,埋葬在祭坛下面。您想一想,割伯,这里会显灵的!对我们修道院来说,这将多么为上帝增光啊!显灵,往往是从坟墓里发生的。”
“可是,尊敬的嬷嬷,万一卫生委员会的人员……”
“圣伯努瓦二世,在丧葬问题上,就抵制了君士坦丁·波戈纳图斯[41]。”
“然而,警察分局局长……”
“科诺德麦尔,君士坦斯帝国时期进入高卢的德意志七王之一,特谕承认修士葬在修道院的权利,也就是说可以葬在祭坛下面。”
“可是,警察局的探长……”
“在十字架面前,人世无足挂齿。查尔特勒修会第十一任会长马尔丹,为他的修会选定这句箴言:‘天翻地覆,而十字架独立。’[42]”
“阿门。”割风说了一句,每次他听人讲拉丁语,就用这种办法应付。
沉默过久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对象都足以宣泄一番。古代雄辩术大师吉姆纳托拉斯出狱那天,体内积满了两刀论法和三段论法,碰见一棵大树便停下来高谈阔论,极力说服那棵大树。同样,院长平时受沉默堤坝的遏制,水库中积蓄过满,也像开了闸门似的,起身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右首有伯努瓦,左首有贝尔纳。贝尔纳是何许人?是克莱尔伏修道院的第一任院长。勃艮第地区的方丹因见他出生而成为福地。他父亲叫特斯兰,母亲叫阿莱特。他到锡托创业,到克莱尔伏发展,由索恩河畔沙隆的主教纪尧姆·德·香波任命为修道院院长。他有过七百名初修生,创建了一百六十所修院;1140年在桑斯的主教会议上,他驳倒了阿贝拉尔,还驳倒了皮埃尔·勃吕伊及其门徒亨利,以及所谓使徒派的另一伙旁门左道;他驳得阿尔诺·德·勃雷斯哑口无言,痛斥屠杀犹太人的和尚拉乌尔;1148年,他控制了在兰斯举行的主教会议。他提议惩处了普瓦捷的主教吉勒贝尔·德·拉波雷,惩处了艾翁·德·莱图瓦勒,调解了王公之间的纠纷,开导过国王青年路易[43],辅助过教皇欧仁三世,整顿过圣殿,倡导过十字军,一生中有二百五十次显圣,甚至有一天连续显圣三十九次。伯努瓦是何许人呢?是蒙迦散的长老,是圣修院的第二创建者,他是西方的巴西勒[44]。他创立的修会,培养出四十名教皇、二百名红衣主教、五十名长老、一千六百名大主教、四千六百名主教、四位皇帝、十二位皇后、四十六位国王、四十一位王后、三千六百名敕封的圣徒;这个修会延续至今,已有一千四百年。[45]一边是圣贝纳尔,另一边是什么卫生委员会的人员!一边是圣伯努瓦,另一边是什么路政检查员!国家、路政、殡仪馆、规章、行政机构,难道我们管那一套?行人看见他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都会感到气愤,我们连化作尘埃献给耶稣基督的权利都没有!你们那卫生委员会,是革命党的发明。上帝还要受警官的管制,这是什么世道。别说了,割伯!”
割风挨了这阵大雨浇泼,不大自在。院长继续说道:“修道院处理丧葬的权利,不容任何人怀疑。唯独极端派和信仰不定者,才怀疑这种权利。我们生活在一个混乱的时代。该知道的事全然不知,不该知道的事又全知道。卑鄙下流,亵渎宗教。今天,许多人分不清两个贝尔纳:一个是无比伟大的圣贝尔纳,另一个则是所谓穷苦天主教徒派的贝尔纳,即生活在13世纪的一个善良教士。还有些人,居然亵渎天主,将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和耶稣基督的十字架相提并论。路易十六不过是个国王。我们可要当心天主啊!现在也不管公道不公道了。伏尔泰的名字众所周知,而凯撒·德·布斯[46]的名字却无人知晓。殊不知凯撒·德·布斯得了真福,伏尔泰则是个不幸者。前任大主教,佩里戈尔的红衣主教,竟然不知道查理·德·孔德朗继承了贝吕勒,弗朗索瓦·布尔果安继承了孔德朗,让-弗朗索瓦·色诺继承了布尔果安,而圣玛尔特的父亲又继承了让-弗朗索瓦·色诺。[47]大家知道戈东神甫这个名字,并非因为他是奥拉托利会的三个倡导者之一,而是因为那名字成为信奉新教的国王亨利四世的骂人话[48]。圣弗朗索瓦·德·撒勒能得到上流社会的青睐,是因为他赌博善于作弊。再者,还有人攻击宗教。为什么呢?因为有过坏神甫,因为迦普的主教萨吉泰尔和昂勃兰的主教萨洛讷是兄弟,二人都曾追随摩莫勒。那又怎么样呢?图尔的马尔丹还不照样是个圣徒,照样把他的半件袍子送给穷人吗?有人迫害圣徒。他们闭眼不看真理。黑暗习以为常了。最凶残的野兽是瞎了眼的野兽。谁也不肯认真想想地狱。唉!讨厌的世人啊!奉国王的旨令,在今天就意谓奉革命之命。现在,无论对活人还是对死人所负的责任,全都置之脑后,竟然禁止以圣洁的方式死去。丧葬成了一件民事。这真叫人寒心。圣列翁二世写过两封信,一封信给皮埃尔·诺泰尔,另一封给西哥特人国王,专就死者的问题,痛斥并拒绝总督的跋扈和皇帝的专断。在这方面,沙隆的主教戈蒂埃也抵制勃艮第公爵奥通。旧朝的司法官员倒是同意过。当年,我们甚至在俗事上也有发言权。锡托修道院院长,本修会会长,是勃艮第高级法院的顾问。我们按照自己的意愿料理死者。圣伯努瓦虽然于1543年3月21日星期六死在意大利的蒙迦散,但是,他的遗体不还是运回法国,葬在弗勒里修道院,即卢瓦尔河畔圣伯努瓦那里吗?这一切都是不容置疑的。我憎恶哼哼呀呀唱诗的人,痛恨那些修道院院长,憎恨异端分子,但是我尤其鄙视任何同我唱反调的人。只要读一读阿尔努·维翁、迦伯里埃尔·布斯兰、特里泰姆、摩罗利库斯,以及堂·吕克·达什里[49]的著作,就全明白了。”
院长喘了口气,继而转身,对割风说:“割伯,说定了吧?”
“说定了,尊敬的嬷嬷。”
“可以指望您吧?”
“我听从吩咐。”
“很好。”
“我对修道院忠心耿耿。”
“就这么办。您钉上棺木。几位嬷嬷将棺木抬进礼拜堂。大家做追悼弥撒,然后再回到修道院。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您带着铁棍来。这事儿从头至尾要极其秘密地进行。礼拜堂里只有四名唱诗嬷嬷,升天嬷嬷,还有您。”
“还有跪柱子行大赎礼的修女呢。”
“她不会扭头看的。”
“可是她听得见。”
“她不会听的。再说,修道院里知道的事,不会传出去。”
谈话又停顿一下。院长继续说:“到时候您解下铃铛。没必要让跪柱子的修女知道您在场。”
“尊敬的嬷嬷?”
“什么事儿,割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