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净绵密的泡沫,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昨天晚饭时,张朔川的手还好好的,可今天清晨,那只手却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白天在医疗中心,看到张鹿鸣责骂张朔川,他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张鹿鸣的苛责与压力,逼得张朔川走投无路,才会做出咬伤自己的举动。
可此刻静下心来回想,时间却对不上。那段空白的记忆里,一定藏着张朔川受伤的真相。
他皱紧眉头,拼命回想,可昨晚醉酒断片后的画面,就像被水流冲散的细沙,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水流冲刷着皮肤,思绪却悄然飘远,落在了那只田黄桔子上。上个月托朋友辗转找到一位资深雕刻师,对方说这种质地的田黄温润细腻,最适合做印章,可他却固执地要刻成桔子的模样。
他特意将刻好的田黄桔子,放进桔子出门时背的那个小背包里,本想昨天生日时悄悄送给张砺川,却没想到,一场醉酒,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私房菜馆的人说背包被同行的朋友带走了。当时他喝醉了,不知道张朔川有没有帮他收起来,再加上今天忙了一天,都没来得及问。
他换上睡衣,弯腰拎起洗衣篮里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一体机,擦了擦手,目光扫向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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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苑的客厅不算大,但极简的装修让空间显得更空旷。
陈青蘅蹲下来,揉了揉桔子的耳朵,“你有没有看见你的背包?”
桔子舔了舔他的手指,歪头看他。
陈青蘅站起身,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各个角落,却没看见那只小背包的踪影。
他站在客厅中央,瞥见另外两间房的门都没有关严,可这是张朔川的地方,他没有理由进去随意翻找。
他走到那扇落地窗的边上,停下来。
夜色里,斜对面那栋红砖建筑亮着暖光,爬山虎的藤蔓从墙角攀到二楼窗台。“暖阳动物医院”几个字在招牌上安静地亮着。
这是他去年和许南枝合伙开的动物医院,地址还是父亲陈柏远亲自选的,离维斯塔里亚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二楼那间,就是他的办公室。他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突然有点想笑——这个距离,能看见什么,也就只能看见有没有亮灯了。
陈青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便回到沙发前躺下,桔子蜷成一个橘白色的团,在他边上的地板打起了盹。
他伸出手,轻轻在桔子的背上摸了两下,像是在跟桔子倾诉,“桔子,你有没有觉得你三哥最近怪怪的?”
桔子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晃了晃尾巴尖,又低下头,继续沉沉睡去。
他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间公寓不便宜。张朔川回国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别墅那边,所以这里是工作室吗?
明明他们两家人就住在隔壁,回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张朔川说在这里能看到他,想来也只是句玩笑话罢了,如果这次不是他爸逼他,恐怕他还会一直待在外面吧。
陈青蘅还记得当初他和张砺川在Y国留学时,都已经租好房子了,就等张朔川考完试过去一起住。
结果,他居然一个人去了A国读临床心理。
当时他各种不适应。他是大哥,习惯了护着张砺川,带着张朔川,三个人吵吵闹闹。突然少了一个人,连空气的密度都变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他花了好久才调节过来。
从回国那天起,他就觉得张朔川不对劲。客气得疏离,眼神里总藏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但他发烧的时候,又死死环着自己的腰,说“蘅哥别走”。
哪个才是真的他?
陈青蘅轻轻叹了口气,以前的日子多简单啊。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那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到底走向了哪个方向。
桔子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陈青蘅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低声道:“还是你简单。”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迷迷糊糊间,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张朔川的模样。
生病的张朔川,别扭的张朔川、依赖的张朔川,还有刚才扑到他怀里的张朔川,意料之外地可爱……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准备在沙发上应付一晚。反正也就这段时间。等他病好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明天,再问背包的事吧。
陈青蘅没想到,下次再看见那只田黄桔子,会是怎样一个天崩地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