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老师、学长学姐们,以及各位家长。感谢大家今天在百忙之中,为我们新生筹备并出席如此隆重的开学典礼。接下来,我谨代表全体新生致词。我是……”
已经将讲稿熟记于心,语句从嘴里流畅而出。
保持谦逊、充满希望与决心的感情。开场与自我介绍后,向曾经支持与悉心照顾的人表达感激。过往回顾,接下来展望未来,最后——
“最后,衷心祝愿在座的各位身体安康,也祝愿我们的学校……”
台下整齐的班级列队中,一把黑伞在人群末端冉冉升起。伞檐下,“你”穿着初中制服,脸色冷白,嘴边浮现一抹微笑。
我的意识和身体仿佛在这一瞬间分离。
“我的新生代表发言到此结束。今天非常感谢大家。”
嘴唇自觉张启,代替我完成最后的致辞。在一片掌声中,我走下台,可我的意识还原地滞留。直到我回到班级队列。
为不打乱列队顺序,我站到队尾。你就在我旁边,撑一把黑伞。你转头对我微笑,眼睛是一片没有光亮的沼泽。
“京治,你真是一点没变。”
黑伞少女突然出声,我从这段记忆里回神。她就在我身边,对我狡笑。刚才这句话,就是她那日对我说的话。
“很好,你依然记得。那我们就继续吧。”她转动伞柄,离开礼堂。我看着她,再回头望一眼,离开入学仪式现场。
礼堂外,天上正在下雨。我记得开学那天,放学时也下雨了。
面前,地上延伸出无数小径。有些架空,高高悬浮在风中。黑伞少女行走在其中一条,向我睥睨。她本来没有影子,可地上的道路,其中一条映出纤细的身影。
走这边。
开学后的日子,黑伞少女行踪不定,又与我形影不离般。她不会突然闯入视野,但只要我想确认对方是否还在,教室的窗边、走廊的转角、体育馆的暗处……在某个角落里,一定会有一把黑伞像花瓣一样打开。她的脸在伞下露出来。
我不断目睹从前的自己被吓得一惊一乍,又努力克制,装作很镇定。我很同情,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你那时候怎么不和我说话?”我问黑伞少女。
“怕你应激。”她笑道。
“应激?”
“别问了,没意义。继续走。”
她随手打开家政教室的门,里面有学生正在上课。但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我们的闯入不造成任何影响。
浸泡在烤饼干浓郁的香气里,我踩着面粉与彩色糖粉混出的小径,在烘焙的芳香中找到正确的一条。这条路上,地上绿色粉末不是糖分,是芥子末。微苦而辛辣的芳香,让我想起自己爱吃的芥末拌油菜花。
重温高中第一次部活,那天练习不多,早早结束,然后被前辈们带去参加欢迎会。地点是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黑伞少女没有进去。她打着伞,一直站在雨中。从前的我立即发现她。等欢迎会结束,赶紧回家。她保持数米距离,最后没有跟我进楼,留在外面。隔着蒙蒙的雨水,她的身影模糊不清。
“你当时为什么不进来?”我问黑伞少女。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当同一时间里存在两段记忆,覆盖时间的一方才是真相。「我」不是真相,只是影子。”
不能有话直说吗?我腹诽。她这样一味抛出诱饵,要我费力琢磨,实在很伤神。算了。我放弃追问,继续选择、回溯,让记忆始终如一。接下来很长时间,我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就像来到正午时分,影子就本体正下方,虽然存在,但不可见。可当黑暗降临,没有光的照拂,影子又不得存在。”
黑伞少女这么解释。我依然恼火,这种交流效率太低。
四月结束。天气渐热。我周末去商场购置。出门时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阴沉。急雨下起来。行人汇成流动的潮水。
“你终于出现了。”我对黑伞少女说。
“嗯,因为正午时分已过。”
我们朝同一方向望去。一把黑伞在人群中缓缓升起,像慢镜头。在急着避雨,慌忙跑动的人中,她无比醒目。从前的我怔怔望着,又后知后觉:头顶一片干爽。没有一滴雨落在身上。
“是你做的吧?”我问,“你每次出现,几乎都伴着雨水。这是你随身带伞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