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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轻声说，“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无法在我和木兔学长之间做出选择？与其独自一人，或者被迫选择一人，你想要做出另一个选择？”

说对了。不愧是我的发小，我的月亮。我握紧拳头。心脏狂跳，地面摇晃。灼热的裂隙深处，火光和我浑身血液一样躁动。

“说出来吧，没关系。我等这个答案很久了，你只要诚实地坦白。”

京治俨然知道我真正的想法。而我的选择还能有什么呢。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紧绷至打结的神经也松懈了。即便身处地下，我也像被抛入天空，在云端漂浮般释然。

“对不起，我不想割舍你们任中一人。我很卑鄙，你们两个人我都想要。”

“果然啊。”京治笑了，一点都不意外，“嗯，我知道了。”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儿时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后来又与木兔学长出生入死的经历不断冲刷我的内心。我不敢直视京治的眼睛，很怕他露出的表情在悲伤与近似厌恶之间。我知道他对我怀有超越童年玩伴的感情，这给过我极大的安慰。可那时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听到第二种声音，至亲的家人也不真的爱我，后来噩梦不断。白鸫折磨的我。我难以启齿，不想让喜欢的人也置身痛苦之中。

我舍不得木兔学长，所以一定程度上，我也辜负京治的付出，背叛他。真可笑，把记忆抽空后，我一度被残留的感情驱使着大言不惭，骄傲地说着爱，谁都爱，谁都想要。

“失去的东西要想再次得到谈何容易。”

一只手抚上来，摩挲着脸颊。我睁开眼看去。京治并不悲伤，也没有委屈的戾气。他就像在娓娓讲述一个故事，恳请我的倾听。我忘记过他，我失去过他。他也因此失去我。我们相互与对方错过。

“然而，当失而复得之后还要放手，更谈何容易。我做不到。”京治缓缓垂下手，眼中倒映我的脸庞，“所以，就算时间很短，我还是在梦中耽溺，为不能独占你而不甘，也为再次被你选择而高兴。因为在乎，所以计较，相信付出之后应有回报。也因为在乎，又不想那么计较。再见到你，触碰到你，和你接吻，这样喜悦的经历，好像在拥抱有刺的花朵，感受柔软的同时会被割伤手指。没有关系。我不反对，我接受三个人在一起的关系。这无关廉耻，也不该从道德常识的角度进行否定。至始至终，你都是特别的。”

“京治……”

“对我来说，你能在这样的关系中得到愈疗，受伤的身心、过去累积的亏欠可以得到弥补，这样就好。我什么都能接受，无论要怎么妥协、怎么配合，我都能做到，你平安无事，能露出笑容，就让我感到值得。毕竟，我是月亮，是你的卫星。”

京治竟然是这么想的。他真的不介意木兔学长的介入？今后，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不知道死过多少次，记忆被丢失过多少次，其中有没有哪次复活存在纰漏，被找回的记忆中又是否存在虚假？为什么我可以得到京治的鼓励，他为什么能笑着对我说这种话？

他不是真的开心啊，明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不甘愿的话，就不要说这么好听的话，让我浮想联翩。我几乎怀疑自己根本没有赢过白鸫。我输了，白鸫让我做最后一次美梦。在梦的尽头，我会被彻底吞噬。从此以后，连非人的我，身为祝子的我也不复存在。

“这样不行啊，京治。如果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你不要说出这种话。”我摇着头，“不要用我喜欢的人的脸对我笑，不要用我喜欢的人的声音允许我……怎么可以三个人一起生活呢？我要怎么做才让你们感到公平？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是人类！大概，我会活很久很久，有好多白鸫要清理，神明的寿命都太长了。我们根本不能一直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会看着你们……”

一想到就算共同度过许多岁月，可还有更多时间要在孤独中缓慢流逝，我好难受。我是不是应该在京治提出第三种选择——独自生活——在这时候就勇敢说出口。与其眼睁睁看喜欢的人死掉，不如早点分开。趁在还没有建立起更深的羁绊，共同拥有的记忆还积累不多，这样的永别即便痛苦，咬咬牙也是能克服的吧。

手被握住，被牵向温暖的怀抱。

“唔，京治……？”

“我好高兴，真的。无论如何，你承认了你的感情。”

京治抚摸我的头发和后背。这双手带来于幽暗地下十分可贵的东西。我渐渐平静下来。他的吐息洋溢着春天早晨般的和煦。

“我知道你身份变了，你会比我们、比许多人都长寿。因为你过去做出承诺，你答应了那位姻缘神。其实我为你骄傲，也相信你一定会坚持兑现诺言。虽然我不能在这个过程中帮你太多，也不能帮太久。我能做的，是不对你吝啬自己还有的时间和感情。我到死之前的人生，你可以随意进入或离开，按你的节奏来吧。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这样小小的烦恼，在你所背负的重任面前，算得了什么呢？而且……呵，还记得我不久前问你的问题吗——不断考虑又犹豫不决，始终给不出回答，反复问自己能不能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不想你为难，三个人就三个人。我终于下定决心。在梦里，我差一点没有通过你的考验。”

“考验？这个问题是我给你的考验吗？可京治，我没有这么做过啊，我没有这个印象——”

我忽地愣住。脑中闪过与黑伞少女的交涉。也许，京治会陷入那样的幻觉，我们三个人朝夕相处的场景源于我的臆想。黑伞少女不过是将这份憧憬呈现在京治面前。

这么说来，我和京治一直在烦恼同一件事。而他……

“嗯，这不是你的主意吗？那我明白了，这单纯就是你的碎片，是黑伞少女的自作主张。”

他似乎不想追问，不在乎真相，轻轻揉我的头，又告诉我他曾在黑伞少女的授意下回溯记忆。

“记忆是时间的伴生。当同一时间里存在两段记忆，谁能覆盖时间，谁就能成为真相。反之，则沦为谎言。她曾这样告诉我。为了加固关于你的记忆，我不断回到过去，走过许多分叉的小径，只有一条路通往真实的过去。我没有犯任何错。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提醒我，如果我继续走下去，就将前往不曾想象的悲伤之地。但在我抵达之前，会有强大的力量阻止我，为我许下温柔的谎言。没有堕落的神明，没有失忆，没有伤痛，没有漫长的分离……这样美好的梦，就是阻止我的力量。确实是个温柔的谎言，可谎言永远都是谎言。我不会遗忘。就算你过去的经历十分悲伤，但已经这是你的一部分了。”

京治的诉说令我久久沉默。他没有因为身为人类而受到命运更温和的对待，血肉之躯却让他在面对非人之物时天然是劣势的一方。

如果他踏上错误的路，没有抵达真实的过去，是不是也不会前往真实的现在？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可他是赤苇京治。我的月亮怎么会迷路，偏离轨道飘向远方？

现在我应该庆幸我们的轨迹得以重合，依然相互吸引着彼此？还是向那位黑伞少女，以及这一路上协助过我的她们道谢？

无数过去的碎片组成如今的自己。哪怕吞并神明腐朽的残骸，又被神明复燃的邪念夺舍，就算是这些充满恶意的个体，也促使我夺回曾经失去的。我变得前所未有地完整。一个个心结被解开，过去未敢言语的想望被回应，不成熟的贪恋被允许。

我不成熟，可他也冲动洋溢。青涩与真挚是相互的。他要为今天的承诺而敞开一生的时间。人的生命短暂却温暖。我恐惧离别，但我相信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能教会我克服。而且，会教我不逃避时间与真心的，还有一人。

“我要和白鸫做个了断。”我转过身。连结在指间的白线，因为另一端激烈的战况不断颤动。我要取回我的刀，亲手将白鸫碎尸万段，“京治，你应该知道了，过去，白鸫故意让我做梦，我看见它在梦里吃人。我恨这样的梦，所以才会学剑。我不知道自己要与神明为敌，但巨大的憎恶驱使我拿出行动。”

“嗯，我都知道了。”京治上前一步，和我并肩，“但谢谢你亲口告诉我。”

“不断学习，争取拿到一把真刀。我从前就是这样单纯。”我不断将白线往回拉拽，心里呼喊木兔学长，“现在，我如愿以偿了，已经得到超过预期的回报。动真格的时候大概会吓到你。所以，在回到地上后，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不，没这个必要。”京治笑了笑，“而且，我已经见识过普通人表现不出的攻击性。来的路上，我总是担心木兔学长燃烧得太猛烈，又冲得太快。所以，就算你化身为真正的天灾，我也不会惊讶。”

“好吧，那速战速决吧。”我再一次回拽白线，“木兔学长，快回来！也把白鸫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