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连累。”京治再度苦笑,“我也没有怨言。倒不如说,如果我现在不在这里,我会很遗憾。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比任何人都靠近你。我以为我们不会分开。”
回忆着,他的声音与眉眼都变得柔软,微笑掩饰着忧伤。
京治心里始终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从来不是木头,很小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他无私的好感。可是……
“在白鸫被解决之前,你应该待在那个梦里,不要太快醒来。不然离我越近,反而越危险。”
我指着黑伞少女的尸骸,告诉京治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一只恶名昭彰的恶鸟,祂在黑暗中死灰复燃。我一度苦于记忆与身体的残缺,威胁都来自祂不知餍足的贪婪。还有木兔光太郎,包括在他在内的雄真榊,他们的生命加速萎缩。但也不止是雄真榊,任何人,任何生物在白鸫眼中都可以用来饱腹。
想到这里,眼前浮现京治被白鸫吃掉的画面。简直令我毛骨悚然,心里涌流出黑色污血般的恨意。
“反正白鸫只是垂死挣扎。等一切结束,我再去梦里找你也不晚。”
“我不想再等了。”京治摇头,“比起现实的你,难道梦中的重逢对我更重要吗?”
当然不是,可我希望聪明人偶尔糊涂。但是他继续摇头,表示自己很清醒。
“那不是真的。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这样形影不离并非理所当然,即便能实现,我们也要克服许多困难。还沉溺幻觉的时候,我审视自己的内心。我有一个不断考虑,又始终给不出准确答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这之前,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我能从你这里得到线索。”
“线索?”
“先告诉我你的想法吧。你觉得,我们三个人可以在一起吗?”
“诶?”
我的讶异反而催促京治下定决心。他一下子变了脸色,“我是认真的——你会考虑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的可能吗?”
好像有冷风从他声音中吹来。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揪紧呼吸。
这种问题值得他费心这么久吗?但我真的考虑、臆想过,而且发自内心期盼。可在京治面前,我不得不审判自己的贪婪。三个人一起生活,这对吗,这是被允许的吗?就因为我是祝子,是新的白鸫,神明可以为所欲为,轻薄人类的恋爱吗?
夜鸟,你对我纵容,允诺我去做荒唐事情。这真的不是你身心破碎后的失言吗?
我回答不了,动摇地看向远处。下一秒,京治摆正我的脸。
“好好看着我。你心里一定有了答案。不用顾虑,尽管告诉我。我想要替你实现,这就是我的回答。”京治不让我低头,也不让我东张西望。他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温柔,带着认命和感伤,“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可以你一些选项。就算你说不清自己的愿望,但起码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比如说,等白鸫的隐患解除,我的祓除流程也完成之后,让我不再记得你。我只是一介普通的高中生。当然,因为不保留对你的印象,我也不再是你的月亮。今后,如果你的记忆出现漏洞,你只能找木兔学长帮忙。但我相信他会认真保管你的记忆。”
他的建议好冰冷。我身体不自觉发抖,“我和木兔学长关系再好,我们也不是青梅竹马。他根本不会有我小时候的记忆!”
“没关系,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他能记住的。和你有关的事,他都非常上心。”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还是,单纯是因为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
“那就否定这个提案。现在,我给你第二个选择——直到我死那天,我都会履行寝待月的职责,保管你为人的记忆。在我面前,你可以忘记使命,任意作为,看上去颓废也没关系。无论你变得暴烈,还是消极,我都接受,并且阻止这股情绪继续煎熬你。我会照顾好你。相对地,你身边不能有第二个月亮,也没有太阳。我们命运相连,是稳定的双子星,我们有且仅有彼此。如果第三颗星一定要接近,我会自卫。但最后大概率是我被潮汐力瓦解。但无论如何,我会保全你。”
“京治,你的意思是,让木兔学长放弃雄真榊的身份?然后只有我和你……?”
“对,只有我们,从前是,以后也是。木兔学长不能进入我们的圈子,不能保留对你的记忆。他对你有非同寻常的执着。如果让他嗅到一丁点残留的味道,他会追究到底。如果你无法保证你们以后不再联系,我就退出,成全你们。”
“成全我们?”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犯下天大的错。惊讶、愧疚、愤怒、委屈、负罪感……血液都往头上冲去。脸很烫。心又被惊吓得皱缩。
京治脸上不带一丝怜悯,没有再体贴,一脸坦然地强迫我选择,好像这些个假设必然要成为现实。
确实发生过令他不快的事,有些事已经成为现实。木兔学长一定程度上代替了他。我的身心都被雄真榊的火焰治愈过。没有木兔学长,我很可能早已沦为白鸫的人偶,丧失自我,任祂摆布。如果我没能找回从前的记忆,那京治就是三颗星中被瓦解并替换的那颗。
“京治,你非要我做出选择吗?从你们当中二选一……”
“你也可以独自生活。但我认为这对你太残酷,我们当中至少要有一个陪在你身边。无论是替你分担使命,还是维系你的记忆和人性。你需要人来陪伴,只是谁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无法做主。哪怕我希望这个人是自己,只是我一个人。”
不想独自生活,也无法割舍其中任何一人。最后能选择的,岂不是……
“我们,我们三个先回到地上,等那时候再说,可以吗?”
我艰难征询。京治会体谅我,所以拜托,别让我真的亲口承认。无论怎么说,木兔学长还不在场,我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而且,他和京治不同,雄真榊的身份会缩短他的寿限。而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夺回本属于他的时间。这样一来,我更无法坦白自己的贪恋,我会以愧疚遮掩真心。
京治没有回应。他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问我是否还要补充。不,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而且他再这么看下去,我很可能忍不住承认。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