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醒了。苗苗还睡着,小脸贴在粗布枕头上,嘴角压出一道红印。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昨夜收进柜里的厚皮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晒场的事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盯。昨天那么多人来学,今天明天还会更多。可要是光靠嘴讲,我说破喉咙也记不全。有些事看一遍就会,有些差一点就坏了。得写下来。
我拿起炭笔,先在纸上画了三条横线,分开三块地。左边写“药材”,中间写“布料”,右边写“谷物”。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正想着从哪一类开始,门吱呀一声开了。赵账房提着灯笼进来,肩上搭着件旧灰衫。他把灯笼放在桌角,看了看我的纸,点点头:“要立册子?”
我说是。
他没多问,自己去柜子里翻出砚台和笔,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墨,蹲下身磨了起来。磨好水,他铺开一张新纸,抬头看我:“您说,我记。”
我清了清嗓子,“黄芪,最怕闷。早上太阳出来一个时辰后动手摊开,不能等露水干透,反而要带点潮气,这样晒出来的颜色正。”
他笔尖动得快,沙沙响。写完一行,抬头问我:“那要是阴天呢?”
我想了想,“阴天不晒。宁可放库里,也不拿出去碰湿气。”
他又记下,还加了一句:“误例——阴天强晒,药性散,色发黑。”
我笑了,“你这比我还细。”
他眼皮都没抬,“错一次就是亏,亏多了人心就散了。”
我们接着往下理。布料这块最难说清楚。手感这种东西,说软像绸,说亮如镜,都不是实话。我只能讲动作:顺纹推手,两指夹边,翻时手腕转半圈。赵账房听懂了,改成“手法:掌心向下,沿经线平推,忌横向拖拽”。
说到细麻布那一段,他忽然停下笔,“这类布,乡下妇人手里最多。要是人人都能晒出绸感,孙掌柜那边销路能翻几倍。”
我说:“不是为了多卖钱。是为了让她们知道,自己也能做出值钱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写。
日头升起来,照进屋内,落在桌角那叠纸上。我伸手摸了摸,纸面微温。阳光加成不只是对货品有用,连写字的纸,被晒过的也更耐存。我把剩下的几张都挪到窗台边,排成一排。
赵账房一边抄一边分页,每类后面留出空纸,说以后可以补新东西。他还用不同颜色的线缝了标签,药材用青线,布料用红线,谷物用黄线。一眼就能找到。
快到午时,裴煦来了。他没穿锦袍,换了件素白短打,手里折扇也没摇,首接走到桌前翻看己完成的部分。
他翻开一页,念出声:“雪莲曝晒法——选晨光初照时取出,避正午烈日,午后三刻收回。若花瓣绽开三分,香气外溢,则为火候己到。”
他合上本子,“你连花开几瓣都记?”
“记不住这些,别人怎么做对?”
他点点头,又翻开另一页,看到最后那句“凡日照之所及,皆可化腐朽为神奇”,停了会儿,才说:“这话要是传出去,会有人当圣训供起来。”
我摇头,“不是圣训,是实话。霉谷能晒成好粮,粗布能晒出光泽,人为什么不行?”
他没接话,只是把册子轻轻放回桌上。
我们三人一起吃了午饭,是厨房送来的糙米饭和腌菜。赵账房吃完就收拾笔墨,把写好的部分按顺序码好,包进油布里。他说晚上再来,还有几样没整完。
下午我接着说,他接着写。这次讲的是谷物晾晒。三翻三晾不是随便翻,第一遍去潮,第二遍定香,第三遍锁味。翻早了没用,翻晚了伤粒。我把自己记的小本子递给他,上面有每天的日头角度、风向、成品率。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你这不像种田的记法,倒像是……算命先生排盘。”
我笑出声,“差不多。看天吃饭,就得学会算天。”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誊录。
天快黑时,最后一行字落笔。整本册子共三卷,每卷三十页,装订整齐。赵账房用火漆封了口,在封面上写下西个字:**日华初录**。
“名字是你起的?”我问他。
“不是。”他说,“是你昨天在晒场上说的。你说‘这光,能把烂东西变好’。我就想,这不就是日之精华吗?”
我愣了一下,确实说过这话,但没想过能变成书名。
裴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来回翻。突然问:“你要不要把它刻印出来?”
“现在不行。”我说,“印出去容易乱传,也容易被人改。先留着,等教的人多了,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