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一百三十四章·逃兵
傍晚的时候,风变了。
北边吹来的风里带了烟味——不是炊烟,是干草和湿柴混在一起的呛人气味,像什么东西烧了一半又被人浇灭。陆七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把半张征兵告示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细竹纸,和顾家用的那种一样。腊月二十三截止,如今已经过了五天。
她把告示折好,和无名笔记放在一起,沿镇北的土路往外走。
路两边是荒地。冻得发白的荒草贴着地皮长,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层薄玻璃。走了半个时辰,天暗下来了。北边的天边有一条黑线——不是云,是山。山的前面有光。
她停下来看。
光不是篝火那种散开的、暖的、跳动的光。是铁笼子里的光——一格一格的,方方正正,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橘红色的,闷在铁条后面,不往外散。光上面有烟,烟是直的,不飘。
她踮起脚,借着坡势往远处看。
能看见的铁笼子光,至少十几处。密密麻麻的,排成一片。笼子之间有路——不是自然形成的路,是被人踩出来的窄道,上面有靴子印。靴子印来回交错,说明有人频繁走动。
那不是军营。那是牢。
她站了一会儿。风把烟味吹过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右肩的寒气被风一激,又往骨头缝里缩了缩——拇指盖大小的那块冰核,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痛,但酸。酸得像有根线从肩窝拉到手指尖,扯着整条右臂。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了握拳。四成力。手指能弯到底,但手腕往上抬的时候肩窝里会牵扯。她试着做了个拔刀的动作——左手握刀鞘,右手搭刀柄。右手发力不够,刀只出了一寸就卡住了。
她把刀推回去。把手揣进袖子。继续走。
草鞋印和靴子印在土路上汇了流。草鞋印走在左边,靴子印走在右边,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不大——不是并排走的,是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三步。说明不是同路的人,是巧合。
她蹲下来仔细看。靴子印是北凉军制式的,底纹清晰,前掌重后掌轻——说明穿靴子的人习惯前脚掌着地,练过腿功或者经常急行军。草鞋印间距均匀,步子大,落脚轻——和之前在火塘旁边发现的是同一拨人。轻功底子好,不急不缓,像是散步,但速度不慢。
她站起来,沿着脚印走。天越来越暗,雪地里只能看到近处两三步的范围。远了就是一片灰,天和地分不开。
走到一处坡脚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喘息声——又急又浅,像跑不动了又不敢停。中间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像被什么东西咬着牙憋回去的痛。
她从侧面绕上土坡。左腿无法施展浮萍步,只能压低重心,以右腿发力,尽量不让刀鞘碰到冻土。上了坡,她伏低身体往下看。
坡下面是一个浅沟。沟不深,到人胸口的高度。沟底有枯草,枯草堆里缩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的是北凉军的号衣——灰蓝色,胸前有个褪色的"凉"字。号衣的下摆撕了一截,露出左腿。腿上有伤——不是刀伤,是鞭伤。皮肉翻着,血结了痂又裂开,结了又裂,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抽过。伤口周围的肉肿了一圈,发黑发硬,摸上去一定烫。
他的脸朝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白。呼吸又急又浅,每喘一口都能看到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像冬天的烟囱。白气不规律——有时密,有时疏,密的时候是疼了,疏的时候是缓过来了。
陆七八看了他一会儿。
是个逃兵。腿上全是鞭伤,不是刀剑留下的。
她没动。趴在坡顶上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沟里的少年没起来,也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只有风声和喘息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她站起来,从坡上走下去。
少年听到了。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往腰上摸——摸了个空。腰上没有刀,只有一条断了的布腰带。
"别动。"陆七八说。
少年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陆七八,眼神里有戒备,但更多的是茫然——那种被打垮了之后不再有力气戒备的茫然。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散了。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