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段归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无比沉重,每一步都踏在尖锐的碎玻璃上,寸寸刺痛,步步煎熬。
清迈二月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的温润,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席卷整座古城。
夜色深沉,星月微隐,晚风穿巷,寒意侵骨。这份冷,从来不是节气骤变的寒凉,是心底信仰崩塌、秘密败露、惶恐蔓延的极致阴冷,丝丝缕缕,渗透骨髓。
临水木屋静静伫立在夜色里,褪去了往日的温暖烟火,静谧得压抑。
客厅只点亮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暖黄光线狭小微弱,堪堪照亮方寸之地,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陷在幽深晦暗里,明暗交错间,满是风雨欲来的死寂。
陈炳林静立于落地窗前,挺拔的背影紧绷僵硬,周身没有半分松弛。
修长的指尖捏着亮屏的手机,屏幕微光映着他冷冽沉静的侧脸,眉眼间无波无澜,却藏着一场汹涌将至的风暴。
手机页面停留在一封匿名邮件界面,发送时间精准锁定在今日下午四点——正是黄乐荣独自赴约、与普拉斯特对峙谈话的时刻。
邮件正文空空如也,唯有四张高清图片附件,整齐排列,字字诛心,层层串联起黄乐荣隐藏一生的过往。
第一张,八年前曼谷艺术中心巨幅个展海报,烫金字体耀眼夺目,西里瓦·猜那龙的名字赫然醒目,《雨季的对话》系列个展的字样,定格了他年少最盛的荣光。
第二张,年轻的少年白衣挺拔、眉眼璀璨,站在成名画作前笑意明亮,眼底盛满未经世事的赤诚与狂妄,是早已死去的、最鲜活的西里瓦。
第三张,当年刷屏全网的丑闻新闻截图,加粗的抄袭指控、导师痛心的控诉、全网一边倒的声讨,白纸黑字,定格了他身败名裂的绝境。
第四张,七年前清迈宁曼路,素贴插画工作室初立的清晨,少年侧脸疲惫瘦削,眼神却执拗坚定,亲手挂上崭新的招牌,以全新的身份,开启无人知晓的重生人生。
四张照片,两段人生。
一边是万丈荣光、一朝覆灭的曼谷天才;一边是隐姓埋名、负重前行的清迈画师。
拼接出一场隐瞒了七年、横跨八年的漫长骗局。
陈炳林缓缓垂下手,熄灭手机屏幕。
他缓缓转身,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异常平静。
可这份平静,是极致压抑后的死寂,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窒息空白,没有温度,没有暖意,没有往日的温柔宠溺,只剩冰封千里的寒凉。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齿间寒凉,缓缓吐出那个尘封八年的名字。
“西里瓦·猜那龙。”
“这是你的名字,对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黄乐荣的心头。
黄乐荣僵坐在沙发中央,背脊挺直,双手紧紧交扣在膝头,指尖用力到极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尖锐的痛感勉强拉着他保持清醒,指尖泛白、微微发颤。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人,望向这七年朝夕相伴、坦诚相待、彼此托付全部身心的爱人。
往日里盛满温柔、宠溺、信任与偏爱的眼眸,此刻结满寒冰,幽深、冰冷、望不见底,像冰封的深海,沉静之下,是翻涌的失望与裂痕。
无处可逃,无从抵赖。
良久,他喉结滚动,干涩的嗓音轻轻溢出,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妥协。
“是。”
“那是我……以前的名字。”
“以前。”
陈炳林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淡,却带着极致的讽刺与苍凉,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冰冷苦涩的弧度。
“多久以前?八年?七年?还是说,这个身份,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从我踏足清迈、改名黄乐荣的那天起,西里瓦就已经死了。”黄乐荣急促开口,眼底瞬间泛红,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挽回,语气慌乱又恳切,“八年前那场无妄诬告,毁掉了我的一切,那个骄傲张扬、逐梦艺术的西里瓦,早就死在了曼谷的风口浪尖、人声唾骂里。我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想要安稳度日、从头再来的普通人。炳林,我只是想好好活着,好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陈炳林抬步缓缓走近,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望着慌乱无措的他,目光沉沉,寒意彻骨。
“所以你就彻底抹掉所有过往,抹去自己的身份,埋葬自己的全部过往,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