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书案后面,继续看文书。字在眼前一行一行地过,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时分郭靖回来了。
他从议事厅那边过来,身上还穿着甲,脸上是连日操劳的倦色。
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问她今日如何。
她说都好,又说陆管家新买了一批西域仆从,已经安置好了。
郭靖点了点头,说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
然后他说今晚还要去城头巡视,晚膳不用等他。
他转身走的时候甲片碰着甲片,发出一串沉闷的金属声。黄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文书。
晚饭是她一个人吃的。
四样小菜,一碗白粥。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饿也得吃。
吃完之后她让丫鬟撤了碗碟,自己披了一件厚衣走到后院。
暮色已经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偏院那边亮着灯,是那种最便宜的菜油灯,光很暗,从窗格子里漏出来几缕。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那边有人声,还是那种听不懂的西域话,语速比午后慢了,像是在聊天。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很短,不是大笑,是那种嗓子深处闷出来的、低沉的笑。
笑声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到这边来。
黄蓉转身回了房。
那夜她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
郭靖不在。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灰白方块。
她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床沿上。
月光照着她的脚踝,踝骨精巧,皮肤白得像纸。
她用右手握住自己的脚踝,拇指按在内侧那一小块凹陷上。
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
一圈一圈地揉。
她的拇指停住了。
然后她把脚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是洗干净之后在太阳底下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去想明天要批的文书、要见的人、要安排的事。
这些事情排成一串在她脑子里过,一件接一件,规规矩矩,清清楚楚。
但她的左脚脚踝一直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