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那个是哪的人。
说是西域黑汗国南边一个叫迦兰部的。身量极高,皮肤黑得很,看着怪吓人的。话不多,汉话倒是能说几句。
黄蓉接过文书,翻到名册那一页。
毛笔写的字很拙,大约是陆管家自己记的。
上面写着迦夜,年二十六,迦兰部人,善打铁。
墨迹在迦夜两个字上洇开了一点,把夜的最后一捺染成了一小片灰蓝。
善打铁。她把这三个字念出来。陆平解释说这人手上有一道好长的旧疤,说是部落成年时割的,陆管家猜他以前是铁匠。
黄蓉把名册合上,没再问。她让陆平把今日要处理的军务文书搬进来,然后在书案后面坐下,开始了一天的事。
这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午后的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照在书案上那一叠文书上。
黄蓉放下笔,揉了揉右手的指节。
握打狗棒留下的薄茧还在,二十年了也没褪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郭府的后院,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
再往前是仆从住的偏院,中间隔了一道矮墙。
矮墙那边有声音传过来: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用西域话低声交谈,语速快,语调含混,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然后斧头劈下去,木头裂开,空气里飘来新木的香味。
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人正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来的前臂在阳光下是一种暗金色。
不是晒出来的那种黑,是皮肤底层透上来的颜色,像是青铜被擦亮之后从内部泛出的光。
他背对着她,脊骨的线条在粗布下面隐约可见,腰窄,肩膀宽,每一块肌肉都不是张扬的块状,是那种长年累月劳作养出来的、安静的力度。
他把一捆柴举起来搁到柴垛最上面那一层,动作稳得像是没费力气。
黄蓉看着他的后背。然后他把身体侧过来,她看到了他的左耳。左耳上戴着一只很小的银环。
他忽然抬起头。
不是因为她发出声音。她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越过槐树稀疏的枝桠,直直落在了她的窗子上。
他看见了她。
黄蓉没有躲。
她是郭府的主母,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不需要躲任何仆从。
但她也没有继续看他。
她把目光移开,移回到书案上的茶盏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茶涩口,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
等她再抬头时,矮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地上剩了几片碎木屑,在阳光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