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下午,李知非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
进门时他目光落在李若荀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在邮件里只知道方予泽是个私人藏家,喜欢收藏油画,尤其关注国内当代艺术。
李知非原本以为对方应当是个家境优渥、意气风发的公子哥,或许西装革履,或许风流倜傥。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病弱的年轻人。
“方先生,你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你的身体……”
李若荀唇角弯出清浅柔和的笑意:
“李老师来了啊,你好。不用担心,是老毛病,现在已经稳定了。还让李老师你跑这一趟,麻烦了。”
李知非立刻摇头:“不麻烦,不麻烦,其实我也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谢。”李若荀笑得更柔和了些,“我们谢来谢去的,时间可全都浪费了。比起这些,我更想和李老师聊聊你的画。”
“你叫我予泽就好。你还记得《困兽》系列第三幅里那个倒置的人形吗?我一直觉得那个角度的处理特别妙……”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小李坐在病房角落的小沙发上。
此刻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
这两天他反复咀嚼着“妈妈不爱他”这句话,最初难以下咽,现在倒也能勉强接受了。
或许是因为方哥哥说,会带他去找一个真正爱他的人,这件事给了他一点可以期待的念想。
可谁会爱他呢?小李想不通。
领养家庭?
还是……爸爸?
他的目光落在正和方哥哥聊天的那个男人身上。
李知非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比划,像在空气中勾勒什么线条。
他说到兴起时眼睛又微微眯起来,语速加快,声音里有种被压抑很久后终于释放的兴奋。
“你说得对!”李知非声音激动。
“当时我确实是想表达那种被倒悬的痛苦感,那种……头脑清醒却无法挣脱的状态。可惜后来很多评论家只看到了技法,没看到内核。”
“因为他们没经历过。就像没有真正绝望过的人,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选择纵身一跃。”李若荀回道。
李知非愣住了,他抬起头,仔细地看着李若荀。
“你……”
“我看得懂,”李若荀让自己的笑容流露出一些悲伤来,“你画里那些破碎的色块,是在画困兽,更是在画自己,对不对?”
李知非没有回答,眼眶却有些发红。
两人顺着画作一路聊了下去。
作为李知非在另一个世界的儿子,对于他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执拗、脆弱、痛苦与微茫的渴望,李若荀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而在李知非眼里,眼前的青年简直像是他的灵魂知己,每一句探讨都精准地撞在他的心坎上!
小李听着他们的对话,很多词汇他听不太懂,可他能感觉到,方哥哥和这个叫李知非的画家之间,有种很特别的连接。
或许,这就叫“知音”吧。
“予泽,”李知非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懂了。我以为已经没有人会去关注我的画……”
“只要画还在,你的内心总会被有心人看懂。”李若荀声音温柔坚定地鼓励道。
“或许你现在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已。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会有这样的时刻,创作枯竭、灵感消失、怀疑自己。但越过它,可能又是另一番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