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就红了。
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他还那么小,甚至记不住父亲的样子,就永远失去了父亲。而寒梅,也永远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那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可以依靠的人。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寒梅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有拨通过。我知道她的号码,是上次去探望时,趁她不注意,从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里看到的。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说什么呢?说节哀顺变?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承载不了她此刻的悲痛。说有什么困难找我?太突兀了,她现在身边都是阿强的家人,接到我的电话,只会让她更加为难。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默默为她担心。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我又坐到桌前,拿出信纸,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我要给她写信。
不是现在就寄出去,而是写下来,把我此刻所有的心情、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怜惜,都写下来。等过一段时间,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等丧事办完,等她回到城里,我再找机会寄给她。
笔尖落在纸上,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
寒梅:
见字如面。
听闻阿强出事,我心如刀绞。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的噩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不会说什么节哀顺变,因为我知道,这种痛,不是一句节哀就能抚平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担心你。
你才二十五岁,孩子才刚满月,往后的路还很长。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茫然,很无助,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可你一定要撑住,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
写着写着,眼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我放下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晚上十点,一直写到凌晨两点。写满了整整五页信纸。我写了对她命运的心疼,写了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写了对她未来的担忧,也写了我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我没有提过去,没有提桐树下的誓言,没有提我们之间那些辗转反侧的过往。我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些的时候。她刚刚失去丈夫,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增添任何额外的负担。
这封信里,只有一个老朋友,对另一个苦命人的怜惜与牵挂。
写完之后,我把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信封。没有写地址,没有贴邮票,和之前那封无法寄出的信放在一起,一同锁进了那个木盒子里。
木盒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信。有我大学时写的十二封情书的底稿,有寒梅写给我的六封回信,有上次探望之后写的那封忏悔信,还有今天这封,刚刚写完的、满是怜惜的信。
我把木盒子锁好,塞回衣柜最深处。
躺在床上,我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我在心里默默想:寒梅,你一定要撑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只是我不知道,这份牵挂,这份怜惜,最终会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引向何方。
命运已经夺走了阿强的生命,接下来,它还会怎样对待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得知阿强离世消息的这一刻起,我和寒梅之间那道看似已经封死的墙,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后面,是重新燃起的希望,还是更深的痛苦,谁也无法预料。
夜色沉沉,我在无尽的担忧与迷茫中,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