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大开禅房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禅房染成了金色。
他走出去,对吴谨言道:“吴公公,太上皇安祥示寂了,您老进去守着,千万莫要哭,千万莫要吵闹…”
“你说什么?”吴谨言瞬间面无人色,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道衍并不理他,快步走过放生池,匆匆穿过天王殿。
郭英正坐在台阶上打盹,谢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道衍走到大钟前站定,握住撞木重重撞了出去,钟声砸进暮色里,传得很远。
撞完最后一响,他整了整海青,走到台阶前合掌道:
三位侯爷,太上皇功德圆满,已经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郭英像是没听懂,慢慢站了起来,耿炳文和谢成也跟着站了起来。
乾清宫中,朱标刚服完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躺下没多久。徐妙锦坐在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外脚步声很急,不像内侍的动静。帘子从外头一把掀开,朱允熥闯了进来。
守在门口的太监张了张嘴,“太”字还没喊出口,人已经进去了。
徐妙锦望了过去,太子一张脸白得像纸。她心里先是一紧,随即站起身,要往侧殿去。军国大事,她从不旁听。
朱允站在榻前,叫了一声:“父皇!”
朱标“嗯”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儿臣有事禀报。”允熥嗓子发紧,“您…您得撑住…”
徐妙锦脚步停在半路,回过头来。
“皇祖走了。”
朱标睁开眼,撑着榻沿,从被褥里慢慢坐起来。
他脸上那点病气,一下子褪得干净,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皇祖…在大报恩寺,走了,是武定侯遣人来报的信…”
朱标忽然“啊”地叫了一嗓子,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下去,后脑砸在引枕上,磕得“当”地一声响。
徐妙锦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他,大叫:“陛下!陛下!太医!太医!”
朱标却没晕死过去,直直望着帐顶,半晌才挤出一句:“备…备车,去大报恩寺。”
龙江关的码头上,江风正紧。
二百多条海船泊在江湾里,一条挨着一条,桅杆密密匝匝,像一片才长起来的林子。
跳板搭出去老长,扛包的、抬箱的、赶牲口的,从码头一直排到舱口,脚底下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岸边的木栏里,拴着上千头种牛种羊种马,哞声咩声连成一片。
几辆大车上还堆着稻种麦种,麻袋捆得鼓鼓囊囊,等着往里搬。
朱高煦站在跳板上接货,一袋稻种从肩上卸下来,“咚”地砸进舱底。
他抹了把汗,直起腰,冲岸上喊:“那头牛别赶急了!绳子拴紧些!”
朱济熿蹲在岸边一只木箱上督工:“麦种先上!利索点!”
朱楩牵着一头犟牛,被顶了个趔趄,骂了一声娘。
码头上人喊马嘶,热热闹闹。
朱高煦站在这热闹里,心里也热。
二月初六,船就开了。这一船,是他的命。到了极东就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正这时,一骑快马从城那头奔来,马还没停稳,朱允熙就跳下来,几步蹿上跳板,一把把朱高煦拽到一边。
“二哥,太子让你们几个立刻去大报恩寺。”
朱高煦正忙在兴头上,甩开他的手,不耐烦道:
“滚一边去。他是不是闲得蛋疼?那泥胎菩萨,也值得这会儿去拜?没看见船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