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雪比北路小得多,奉天殿里却烧着地龙,暖得几位老臣额角见汗。
今日的朝会,与往常不大一样。
陈阳高坐御座,没有先议战事进退,也没有念各地捷报,而是一开口便抛出一句让满朝文武都愣住的话:“今日不议别的,专议花钱。兵部、户部、枢密院,还有东西南北四路远征军留在京里的联络官,一个一个上来,当着百官的面,把远征要花多少钱、花在哪、能收回多少,给朕、也给天下,说清楚。”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自打有帝制以来,朝廷用度向来是一笔笼在雾里的东西:户部拨多少、内帑贴多少、军中花多少,外臣只看个大概,平头百姓更是连边都摸不着。哪有皇帝主动把偌大的军费摊到金銮殿上,叫众人一条条盘问的道理?
陈阳像是没听见那阵骚动,只淡淡道:“朕知道有人心里在想,天子用度,何须向臣下解释。朕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正因为这仗是天下人的仗,花的是天下的民脂民膏,才更要说清楚。开始吧,兵部先来。”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展开一道长长的条陈。
他先报人马:四路远征,连同仆从辅兵、民夫、水手,名籍上吃粮的有多少万;人吃马嚼,一个月要耗多少粮、多少豆料;海路运一石粮到红海岸,沿途漂没、霉变、水手口粮折算进去,到港又是个什么价。再报弹药:一发新式炮弹的工料钱、一支后膛步枪的造价、现代侧拨来的精密火器折成银又是多少。最后报抚恤:按大夏军例,阵亡一人给家里多少、伤残分等给多少、遗孤养到几岁。
这些数目一条条报出来,殿中越来越静。许多文官头一回知道,原来前线放一炮,响掉的是几十户农家一年的收成;原来万里之外的一兵一卒,背后牵着这么长一条耗钱的链子。
一名年轻御史听得手心冒汗,忍不住出列问:“兵部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这些年开海、兴工、办学,处处都要用钱,国库就算充盈,可经得起四路同时这般往外填么?会不会前头打了胜仗,后头却把国库掏空,闹得内地百姓又要加赋?”
这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不少大臣纷纷点头。
户部度支官出列作答,报了另一组数:如今国库的进项,早已不是前朝那种单靠田赋的局面。海税、商税、矿税、工坊之利,一项项加起来,田赋反倒退到了次要位置;四路远征虽费,可打下一处海港、开通一条商路,又能源源不断生出新的进项。“只是,”他话锋一转,“进项再厚,也架不住前线是个没底的窟窿。若是花多少算多少、全无约束,再多进项也填不满。这也是陛下今日为何非要把开销摊开来说的缘故。”
陈阳接过话头,环视群臣:“都听见了?朕不怕花钱,朕怕的是花糊涂钱。仗该打,朕比谁都清楚;可正因要长久打下去,才得让每一文钱都花在明处。接着报。”
兵部报完,枢密院报军情预估,四路联络官分别报各自下一阶段要打哪、要多少增兵、多少补给。轮到“预计缴获、可望抵充”这一节时,一直垂目静听的贺文正忽然睁开了眼。
贺文正执掌审计司,生得清瘦,一张脸常年没什么表情,唯独对数目字敏感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抬手打断了西路联络官的话。
“且慢。”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你方才说,克复巴士拉之后,可望接收当地藩库存银、粮仓,折银若干,足以抵充西路下半年军费——这一项,我问你,城克了没有?库开了没有?银子过秤入库了没有?”
那联络官一噎:“尚……尚未。这是依着前方战报估的。”
“没到手的东西,怎么能算进收入里抵充军费?”贺文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你估一座巴士拉的藩库,明日他估一座江户的武库,仗还没打,银子倒先在纸上花了两回。万一城没克下来、库被人烧了、搬空了,这亏空拿什么填?拿前线将士的口粮填,还是拿百姓的赋税填?”
他又点了东路:“你这里也有一笔,说萨摩降后可望开海税若干。降书是递了,可港口才接管几天,税还没开征,第一笔钱都没见着,就先把它当成了已经攥在手里的进项。这一笔,也得划掉。”
两处被当场戳穿,那两名联络官面红耳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阳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环视满朝,把这件事往深里说:“诸位别以为这是小事。前线最爱画一种饼——‘等打下某某城,缴获多少,自然就有钱了’。听着提气,实则最是害人。为了凑这个画出来的饼,前线会忍不住冒进,会为了一座未必打得下的城把粮草弹药提前耗尽;后方呢,被这张饼哄着,真以为进项有着落,该拨的粮、该留的备荒钱反倒松了手。两头一错,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