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的冬天,比南路的海来得更早,也更狠。
勒拿河早早封了冻,河面冰层厚得能跑雪橇。仓站的原木墙外头,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堆得齐了腰,天地间白得刺眼,到了夜里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西伯利亚的极夜,一天里只有正午前后两个时辰,太阳会在地平线底下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
赵二虎裹着件羊皮大氅,站在了望塔上,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雪。
“来了。”身旁的部族向导老巴图忽然压低嗓子,朝西北方向一指。
雪幕深处,有几个几乎与雪地同色的影子在移动,时停时走,像一群觅食的狼。那是哥萨克。他们披着反穿的白衣,借着风雪掩护,摸到了离仓站外圈鹿砦不过两百步的地方。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前两次都是小股试探,被巡逻队一通冷枪打退,这一次,来的人明显多得多。
“多少人?”赵二虎问。
老巴图眯眼数了数:“少说七八十。还拖着东西,怕是火油和引火的柴。”
赵二虎明白了。哥萨克这是熬不住了,想一把火烧掉北路过冬的粮仓。仓站一烧,大军就得后撤几十里找粮,他们便能喘过这口气。
按旧打法,现代军早就该拉出去,一顿火力把这股人扫平。可赵二虎没动主力。
“传我的令,”他爬下了望塔,声音被风雪撕得发紧,“现代军全部退到第二道线,后撤三里,没我的号令,一枪不许放。外圈鹿砦,交给归附的部族弟兄守。”
命令一下,连老巴图都愣了一下:“大帅,外圈就一道鹿砦,让部族兵顶头一阵,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赵二虎望着黑沉沉的雪地,“咱们的子弹金贵,现代军的弟兄冻一个少一个。这地方将来要长长久久守下去,光靠咱们这些外来的兵不行,得让本地部族自己学会拿刀枪护住自己的口粮。今天这一仗,就是他们的第一课。”
他拍了拍老巴图的肩:“你去外圈,告诉各户的猎手,不用硬拼,就按你们祖祖辈辈在雪地里套狼的法子打。套索、骨哨、绊索、猎弓,什么顺手用什么,把他们拖住、拖散、拖冻,拖到他们手脚发僵。收口的事,我来。”
老巴图重重一点头,猫着腰钻进了风雪。
外圈鹿砦后头,几十个归附部族的猎手已经伏好了。他们没有现代火枪,用的是祖传的猎弓、骨矛,还有一盘盘用驯鹿皮筋搓成的套索。这些东西在平原野战里上不了台面,可在这齐腰深的雪地里、在睁不开眼的风雪夜,却是要命的家伙。
哥萨克逼近到五十步,终于暴露。几支火把猛地亮起,火油泼向鹿砦,腾起一团火光。几乎同时,雪地里“呜——呜——”响起一串凄厉的骨哨,四面八方都是,听得人头皮发麻,根本辨不清埋伏了多少人。
冲在最前的两个哥萨克脚下一紧,被藏在雪下的绊索狠狠拽倒,一头栽进深雪,还没等爬起,盘成圈的套索已经从侧后飞来,准确套住脖颈,往雪窝子里死命拖拽。雪地松软,使不上力,两个人越挣扎,被套得越牢,嘴里的呼救被风雪一口吞掉。
这是猎手们套狍子、套孤狼的祖传手艺,如今套在了人身上。
哥萨克慌乱地朝骨哨响起的方向放枪,铅弹打进雪里,只溅起一蓬蓬白雾,连个人影都碰不到。他们穿着厚重,在深雪里每拔一次脚都费尽全力,而本地猎手踩着自制的雪板,在雪面上往来如飞,放一箭、抛一索便走,绝不恋战,把这群不擅雪战的入侵者一点点拆散、拖开。
战斗就这么黏黏糊糊地打了小半夜。
哥萨克想烧粮,冲不到仓墙;想撤,来路被几股猎手绕到侧后截断;想决战,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只有永远在黑暗里响起来的骨哨、从雪下突然绷起的套索,和一个个悄没声息陷进雪窝、被拖走的同伴。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是另一把刀,他们的手指很快冻得抠不住扳机,睫毛、胡子上结满白霜,体力在齐腰深的雪里飞速流失。
赵二虎在第二道线后,一直等到老巴图发来“敌人力竭”的骨哨信号,才终于抬起手。
“照明弹,三发。”
三颗照明弹拖着红光蹿上漆黑的夜空,悬在战场上方,把整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骤然降临的强光让哥萨克齐齐一懵,就在他们眯眼失神的刹那,第二道线后的现代军开火了。
枪声短促、精准,没有扫射浪费,专挑人群里发号施令的头目打。两名举着军刀、声嘶力竭吆喝集结的带队军官几乎同时中弹,栽倒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