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萧山国际机场,VIP摆渡车缓缓驶过停机坪。
傅光明靠在真皮座椅上,西装外套搁在膝头,领带松了两扣,车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跑道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条光带。
透过车窗,他看着机场航站楼,想起六岁那年,也是这个机场。
六岁的傅光明跟随父母在候机厅,父亲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母亲在翻杂志。广播说航班因不明飞行物延误,他不明白什么叫“不明飞行物”,只是感觉无聊,跑到落地窗前拿一个激光笔对着外面照,忽然他抬起头,看到落地窗外,远处夜空高悬着几盏灯,他用激光笔射过去,而那灯居然也打出一束蓝光照过他,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要被吸进去了,然后他就晕过去,而蓝光又快速消失了。
“你好,先生,到了”,司机的话打断了傅光明的回忆,摆渡车停稳,傅光明拎起西装外套,下了车。夜风从停机坪灌过来,带着航空煤油和暮春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傅光明没有急着出站,站在到达厅门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一条微信:“到了,在出口等你。”
于是傅光明把烟掐灭,一边回了信息,一边走到转盘边上等待托运行李。
发消息的人叫苏晓。
三年前,拉斯维加斯。
傅光明那时候刚拿到博士学位,去拉斯维加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不喜欢赌博,但他喜欢□□——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计算。概率、赔率、对手的表情、下注的节奏,每一手牌都是一道复杂的方程,而他的大脑天生擅长解方程。
那天晚上,他坐在凯撒皇宫的扑克桌前,面前堆着十几万美元的筹码。他赢了两手,输了一手,正在算下一手的期望值,然后苏晓坐到了他对面。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表。她的筹码不多,像是随便换了一点来玩的。她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就低下头,整理自己的筹码,她在评估,看他是不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玩家。
苏晓赢了那一局。她手里有一对K,傅光明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傅光明在河牌圈诈唬苏晓,他的下注方式让苏晓以为他中了顺子,正当苏晓准备弃牌的时候,她突然问到“你叫什么?”。
“傅光明。”
“中国人?”
“对。”
“来旅游?”
“开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直接ALLIN了。
傅光明只能弃牌。
苏晓把筹码拢过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
她又玩了两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混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你请我喝酒。”
傅光明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计算。她也在算,算他会不会跟她走。
他算过了,会,他想知道为什么苏晓能看穿他在诈唬。
他们喝了很多。在酒吧的角落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她告诉他她是来旅游的,一个人,在拉斯维加斯待三天。
那天晚上,他跟她回了她的房间,窗帘没拉,拉斯维加斯的夜景从落地窗涌进来,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事后,苏晓披着被单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她抽烟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夹烟的姿势很自然。
傅光明靠在床头,看着她。
“给我一根。”傅光明从此沦为草民。
苏晓看了他一眼,把烟盒递过去,他抽出一根,点上,两个人在拉斯维加斯的夜景里沉默地抽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是怎么看出我在咋唬你的?”傅光明问到。
“女人的直觉”苏晓笑着说到。
……
傅光明走出国际到达厅出口,一眼看到倚靠在门口栏杆上苏晓,她看见傅光明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微微一笑,向傅光明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