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匹兹堡,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办公楼一条长廊,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打印机嗡嗡的声响和咖啡的苦香味。
傅光明从走廊这头,缓步向着那头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看看走廊外花坛里的郁金香、或坐或躺在草坪上看书的学生,又抬头看看有点阴翳的天空,最后看着对面那扇门,心中升起一丝感慨,好似这段距离与自己曾经的六年时光慢慢重合,浮想起初次彼时彼刻走到门口的印象……
那一年——傅光明站在门外,手里拿简历——他的本科成绩是系里第一,GRE接近满分,论文虽然只有一篇但发在了顶会,导师推荐信写得极尽褒奖,他从容自信地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稿、咖啡杯和半截三明治。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坐在椅子里,腿翘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评论》。他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YoumustbeFuGuangming。Sit。”
“Yessir”傅光明坐下,他把简历放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开了口。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老头始终没有抬头。
傅光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这个老头根本没打算理他,于是他开口问了声“Sir?”。
老头抬头把书合上,摘掉眼镜,从镜框上方打量着他。
“Fu。”老头对他说到,“So,youretheesestudentwhowrotethatpaperonneuraldecoherence。”
“Yes,youcallmeFrank,sir。”
”OK,Fu……”
“Dr。Harrison,doyouknowwhat‘Fu’soundslikeinEnglish?”
“OfcourseIknow。Itsoundslike‘fool’。Letmetellyousomething,”哈里森教授用食指敲了敲桌面。“Thefirststeptomakingsomethingtrulynewisadmittingthatyoudontknowwhatyouredoing。Mostofmystudentseihinkingtheyregeheyrenot。Theyrewell-trainedparrots。Theyrecitepapers,writecode,passexams。Buttheyneverask‘why。’Theyonlyask‘how。’”(“创造真正新东西的第一步,是承认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大部分学生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天才。他们不是。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鹦鹉。他们会背诵论文、写代码、通过考试,但他们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Youredifferent。Yradesareperfect,butthatsnotwhyIchoseyou。Ichoseyoubecauseyourpaperaskeda‘why’question。Whydoesneuraldecoherencehappenatthatspecificfrequenobodyelseaskedthat。Youdid。Thatsrare。”(“你不一样。你的成绩是完美的,但那不是我看中你的原因。我看中你,是因为你的论文问了一个‘为什么’的问题——为什么神经退相干会发生在那个特定频率?没有别人问过。你问了。这很罕见。”)
他转过身,看着傅光明。
“Icalledyou‘Fu’notbecauseIthinkyoureafool。Icalledyou‘Fu’becauseIwaoseehowyouwouldreact。Wouldyougetangry?Wouldyouwalkout?Wouldyouswallowitandsaynothing?Orwouldyoutellmewhoyouare?”(“我叫你‘Fu’,不是因为我认为你是个傻瓜。我叫你‘Fu’,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你会生气吗?你会走掉吗?你会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说?还是会告诉我你是谁?”)
他走回来,站在傅光明面前,突然用中文对傅光明说到“Fu,我记得在中文里有师父、富有,所以,别人喊你什么不重要,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才重要,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也是我留给你的思考题,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我答案”。
……
回忆收拢,傅光明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桌上的文稿比六年前更高了,咖啡杯多了几个,半截三明治换成了全麦饼干。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哈里森坐在椅子里,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他正在看一本书,封面印着脑电波图谱。
“Robert,itsme。Guangming。”傅光明轻声说到。
哈里森抬起头,摘下眼镜,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清得像冬天的溪水,眼神明亮,但此刻带笑的眼角皱纹异常深刻:“Fu。Sit。longtimenosee。”
傅光明坐下,看着老头“Howhaveyoubeen,Robert?”
“Busy。Sameasalways。”哈里森说到,“Thegrantsdontwritethemselves。Thestudentsdontadvisethemselves。Andthejournals——”他停了一下,“——theykeeppublishing。SoIkeepreading。”(“经费申请书不会自己写。学生不会自己指导。而那些期刊——他们不停地发。所以我不停地读。”)
傅光明笑了一下。“Youhaventged。”(“你还是老样子。”)
“Iveged。Imolder。”哈里森看着傅光明,“You,oherhand——youlookthesame。Maybethinner。Areyoueating?”(“我变了。我老了。而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也许瘦了。你有好好吃饭吗?”)
“Ieat。”(“我吃的。”)
傅光明知道哈里森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在管他吃没吃饭,这老头总想给他一种亲切。
“Youlookgood,Robert。Really。”(“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罗伯特。真的。”)
“Ilookold。Theresadifference。”哈里森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傅光明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还是那么有力。“ButImstillhere。Stillreading。Stillthinking。Stillasking‘why。’Thatswhatmatters。”(“但我还在这里。还在读。还在思考。还在问‘为什么’。那才重要。”)
傅光明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Robert。Imleaving。”(“罗伯特。我要走了。”)
“Goingbacktoa?”哈里森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