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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局（第1页）

燕京，西郊，一处不挂门牌的院落。

院墙是灰砖砌的，爬着半枯的藤。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枝叶繁茂，浓荫匝地。

院子里，一老者一中年人相对而坐，手谈正酣。

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是云子，黑子温润如玉，白子莹白如雪。

老者执白，落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随手，又像是算尽了之后落的恰到好处。

中年人执黑，眉头微蹙，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此时行棋至中盘，黑棋本来在两翼展开不错，气势也足，但白棋一手在中腹筑起一道厚墙——黑棋的大龙被困一隅，进，没有路；退，失了势。

中年人仿佛灵光一现，在白棋腹地一处落下一黑子。

“哦？声东击西，这会不会是神之一手？”老者笑着说道，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呷了一口。

“老师，我用尽浑身解数，这黑棋看来已入困局了。”李文斌面色无奈，带着一丝自嘲。

“文斌，行棋需定气”，老者把白子放回盒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越到困局，越要稳定。你的落子还是贪功冒进啊，棋需要一步一步走的，你不知道哪一步会成为胜负手，但你得先稳住，才能等到那一步。”

“老师，您是知道我的”李文斌说到，“和您下棋，我是高山仰止，只能每一步都全力搏杀啊”

老者用手指虚点了李文斌两下，“你呀，一时一地的得失，其实没那么重要。”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有进取心是好事，但你要知道，你争的那一子，未必是胜负手；你放下的那一隅，未必不是天元。”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文斌，“棋是一手一手下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坎，十年后回头看，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粒灰。”

李文斌沉默了片刻，老者喝着茶不再说话。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青砖地面上打着旋。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风，或许从四面八方来。

李文斌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树影上。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在萧山机场，跑道尽头，屏蔽箱瞬间消失，“黑皂”被光点吸引，升空，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他做的不止是看着它被接走，当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

从装着“黑皂”的屏蔽箱被运到跑到中央并卸下的那段时间，中间有大约四分钟的窗口期。那四分钟，是上面授权解除屏蔽的窗口，四分钟里，李文斌做了一件没有被写入报告的事——他让技术员在“黑皂”隐秘部位安装了一个特殊定位装置。

而“鸽巢行动”的另一部分——“黑匣”，在李文斌的临时指令下，被单独转运，绕过所有常规流程，直接送进了申城某栋灰色大楼的地下恒温库……

李文斌从回忆出来，把黑子放回棋盒，苦笑了一声，“老师，您都知道了吧”。

“你交上来的鸽巢行动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老者不置可否，“目前高层对“鸽巢行动”评价不一，需要等京沪联合调查组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定调。不过，我还是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说吧。”

“关于黑匣，一开始为了稳妥起见，防止万一信号追踪，我采取和“黑皂”分隔、分批次转运，原定计划是将“黑皂”运抵成都后，再开始转运“黑匣”，但是，当我们运输机准备起飞的时候，发生了那起突发事件，当时我来不及多想，就想着能藏起一部分，于是要求另一组向魔都方向转运……”

“文斌，你知情不报在先，越权处置在后，没有上报，没有请示，擅自改变了国家级行动中的关键物资转运方案，你知不知道，等上面看到调查结果会怎么想？”

“老师，我错了，我太想进步了”李文斌态度诚恳。

老者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文斌，你知道卞和献玉的故事吧？”

“知道。”

“卞和抱璞，哭于荆山之下，哭了三天三夜。他不是哭楚王不识玉。他是哭自己——自己没有能力解开它，只能等。等一个能认出它、解开它的人。”老者看着他，“黑匣，你知道它重要，但你没有能力解开它，你也只能等。”

老者端起茶壶，给李文斌倒了一杯，给自己添了半杯。茶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