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学姐叫宋知琳,高二的,在广播站待了一年了,是站里和温念待的一样久的人。
周五中午吃完饭,陈昭到广播站的时候,宋知琳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调音台前面,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拿棉签清理推子缝隙里的灰。看到陈昭进来,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啵"。
"来了?关门,外面吵。"
陈昭关上门,在宋知琳旁边坐下。今天的广播站只有她们两个。窗台上的多肉是宋知琳带来的,绿得很安静,和她本人不太像。墙上的排班表用磁铁吸在白板上,陈昭的名字还挂在周三那一栏,后面跟着的"(试播)"还没被擦掉。
"温念让我带你过一遍流程,"宋知琳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中午先教你准备稿件。下周三的试播她会来盯。"
陈昭点点头。
宋知琳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她把表格推到陈昭面前,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边缘修得很整齐。
"每天广播三十分钟,分四个板块:开场音乐加校园新闻,五分钟左右;中间是当天主题内容,十五分钟;然后是点歌环节,五分钟;最后是结束语加天气预报。中间插两首背景音乐,不能太响,不能盖过人声。"
她说话的速度比温念快,但同样不含糊。如果说温念讲解的时候像在陈述事实,宋知琳就像在传授秘籍——带着一种"这是我一年总结出来的经验"的热心。
"新闻和天气当天去校报那边拿,他们已经写好了,你念就行。主题内容每周提前定——下周是散文周,下下周是校园访谈。稿子自己写也行,从书里选也行,但选之前先让温念看一眼,她对文字要求高。"宋知琳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你面试的时候念散文了是吧?温念那天听完之后跟我们说了一句这个可以。反正在广播站她很少夸人。"
陈昭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排班表边上轻轻划了一下。
宋知琳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说下去:"点歌环节最麻烦。投稿的纸条塞在广播站门口那个信箱里,每天早上取出来筛选。筛的时候注意——匿名的不能放,骂人的不能放,情书表白那种也不行,校长听见了会来找麻烦。挑那种正经但不太无聊的,你要是拿不准就给温念看。"
她边说边从抽屉里翻出几期旧的广播稿,按顺序摊在桌上。陈昭接过来翻了翻,纸张被翻过很多次,边角有点卷,但整理得很整齐。稿子上的笔迹她认得——那个不连笔的、干净的字。
"还有一个东西,"宋知琳站起来,从书架最上层够下来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四个角都磨白了。她把它放在陈昭面前,书脊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一本散文选集。
"这是广播站的传家宝,"宋知琳拍了拍书皮上的灰,"以前的老站长留下来的。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稿子,就从这里面选。温念播散文的时候也老翻这本。"
陈昭翻开书。扉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几行字。最早的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广播站留存",后来的笔迹颜色越来越多,像是每个翻过这本书的人都留下了点什么。最新的那一行她认得——细的、不连笔的、每一笔都有一种不刻意的收束。
温念只写了四个字:"第五十七页。"
陈昭翻到第五十七页。那是沈从文的一篇散文,《常德的船》。温念用铅笔在段落旁边画了一条细线,标出了那段——"我欢喜同船家说话,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话,我都觉得很有意思。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家庭,有一个不同的生活。"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怕用力了会破坏纸张:"尝试不同的生活。"
陈昭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宋知琳说。
"什么?"
"这本书,你这几天慢慢看。"宋知琳把散在桌上的稿子拢成一摞,在桌上磕齐了,"趁现在有空。别等到下周三临时抱佛脚,你先试着整理今天的稿子。"
陈昭把那本散文选集合上放在手边,开始翻旧稿。
整理稿件这件事比她想的要碎。新闻稿和天气预报是固定的,可以直接拿来用,但要按时间顺序排好,标记每段大概念多久。中间的主题内容要自己决定——下周三是散文周。她在目录上找了一会,选了一篇不到一千字的散文,写的是南方初秋的黄昏。然后从信箱取来的点歌纸条里挑出两条能用的:一条是给班主任点了一首《感恩的心》,另一条是给"明天要跑速耐的体育生们"点了一首《奔跑》。两条都正经得恰到好处。
她把所有内容按顺序叠好,用铅笔在每页稿纸的右上角标了时间。然后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开场音乐和中间转场的曲子都跟温念留下的歌单对得上。
一点十分的时候,宋知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要去补作业。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说:"下周三别紧张,你学的挺快的,稿子准备得挺细的。温念虽然要求高,但你要知道她若是不满意,不会凶你,她会——"宋知琳歪着头想了想,"她会很安静地看着你,然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得想清楚了再答。"
陈昭说好。
门关上之后,广播站就剩她一个人。窗外操场上的哨子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隔了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像隔着水。她低头重新翻了一遍那本散文选集,翻回温念标记过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那段话。
"我欢喜同船家说话,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话,我都觉得很有意思。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家庭,有一个不同的生活。"
陈昭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温念的名字下面,她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抄了温念写在第五十七页旁边的那句话。
"尝试不同的生活。"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晚从课桌上弹起来,跟弹簧一样快。她一只手收政治书,一只手抓校服外套,嘴里还叼着笔帽——动作多到像在同时做四件事。
"你干嘛这么急?"陈昭慢慢合上课本。
"去占广播的位子。"
"什么位子?"
"你傻啊,"林晚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拿它指着陈昭,"今天广播你播。食堂门口那个喇叭最响,第一排最靠近窗口的位子最清楚。我去给你当听众。"
陈昭看着她,笑了:"哪有那么多人上赶着听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