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播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成深蓝色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截,陈昭走过的时候又亮一截。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九月的傍晚还是有点燥热。那支笔她放在窗台上之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已经空了。温念应该拿回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操场。草坪上还有体育生在收器材,远远地能听见铅球砸在沙坑里的闷响。陈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伸出手看了一眼时间。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她没着急,继续不紧不慢地走。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最东边那间。陈昭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日光灯把整间教室照得白亮,吊扇转着,底下有人在写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没醒,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聊着游戏的事情,声音压得很低。
开学才三周,班级里的人她已经认了个大概。陈昭不是那种会刻意去认识所有人的人,但她坐在那里,就会有人来跟她说话。可能是因为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可能是因为她听人说话的时候真的在听——不是那种等着插话的听,是眼睛看着你、等你说完的听。这种人在任何班级里都不多,所以军训还没结束的时候,前后左右的人就已经开始叫她“阿昭”了。
“阿昭!你回来啦!”
说话的是坐在她前面的赵佳琪,小圆脸,杏仁眼,扎马尾,是个话多但不招人烦的女生。她转过头来,手里攥着一包开了口的辣条,油已经浸到作业本边上了。
“广播站怎么样?好玩吗?”
“还行,”陈昭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晚自习要用的练习册,“今天学了一下设备怎么用。”
“设备?就是那个话筒什么的?”
“还有个调音台。”
“那你能不能在广播站给我点歌?”赵佳琪眼睛亮了。
“点歌是全校开放的,你自己写信投稿就行。”
“那我给你写信,你给我放。”
陈昭笑了:“那你得写得好才行。”
赵佳琪做了个“切”的表情,把辣条递过来。陈昭摆了摆手,她就转回去了。
旁边坐的是林晚。从陈昭进来到坐下,林晚一句话都没说。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陈昭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睡着时会把自己桌上的书垒起来当枕头,她只有在醒着的时候才会让它们好好的摆在桌上。
“你没睡。”陈昭小声说。
林晚把脸转过来,露出一只眼睛,眼镜被压得歪了一点。她确实没睡,表情也不是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我本来在等你的,”林晚说,声音闷闷的,“但是你培训时间好长。”
“那干嘛趴在桌上。”
“桌面是冰的,今天好热。”林晚说。
陈昭没再说什么。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到写排班表的那一页,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林晚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谁的字?”她指了指排班表最上面那行小字——“周三:陈昭(试播)”。
笔迹很细,不连笔,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一种不刻意的收束。不是那种硬生生的工整,是有分寸的干净。
“嗯,广播站的站长。”陈昭说。
“叫什么?”
“温念。”
林晚“哦”了一声,把眼镜推正,又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字挺好看的。人怎么样?”
陈昭想了想,说:“挺安静的。不是不说话那种安静,是让人很舒服那种。”
“长得好看吗?”
陈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想过。她回想了一下温念的样子——低马尾,碎发,深色的瞳仁,笑之前会抿一下嘴。这些细节她都能想起来,但要回答“好不好看”,她觉得这个词不太对。
“挺好看的,”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不是那种。”
“哪种?”
“就是……不是那种一看到就会说‘哇’的那种。是那种你看了之后会想再看一眼的。”
林晚听完这句话,看了陈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昭没注意。林晚有时候会这样看她——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然后在被察觉之前移开。
“我也想看,”林晚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我都不知道什么社团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