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也说过不能一直学嘛。”林复启也给自己倒了杯。“但是呢,我好歹还能在学校和阿明说说话,你又能在什么时候和时歌阿姨见面呢?”
林总下意识地捏一捏塑料杯子,发出不安的咔嚓声。“拐弯抹角!你和阿明,还有我和时歌阿姨,能相提并论吗?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相提并论?你、时歌阿姨、任何一个我们能见的亲戚,都说我们就是一家人。我和阿明是家人的关系,你和时歌阿姨难道不是吗?”
“确……确实,你想说什么?你生日之后还说什么保护、保护的。我倒想问问你和阿明之前发生了什么?”
“就算发生了什么,我们最终还是会说开。”林复启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可你和时歌阿姨之间的问题,好像在我生日之前就存在了,而且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的迹象,我没有从你这里听到时歌阿姨的任何消息。所以我想问,你和时歌阿姨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好像觉得儿子永不会问这个问题似的,林总咬着唇,垂下的双眼眼神飘忽不定,桌上的手也无处安放。林复启就这样喝着茶等着,等到父亲连着深呼吸两次之后,才听父亲道:“我们之间需要很多耐心,很多沟通。”
“不是‘很多’的问题,我觉得你俩根本就没有耐心,也不存在沟通。”林复启检索回忆,点破父亲的套路话。“你们从吴伟叔闹事后就又分开了,当时你说怕吴伟叔的威胁,可是在他去世之后到现在,时歌阿姨也没搬回来。中间经历了一次过年,一次我的成人礼,阿明也自作主张搬回来过一次。这么多可以好好坐下来沟通的机会,这么多的耐心,难道还不够?我简直搞不懂你们两个究竟在较什么劲!”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后,林总一口气将茶喝完道:“对,较劲。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词,现在看来,就是在较劲。我以为这次她和阿明回来,我们就能继续一起互相支持,治疗彼此当年的阴影和创伤。可是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反而让我俩把当年的伤口都揭开了,不让对方碰,同时,又因为自己的伤口而无法理解对方,这就是较上了劲。”
“呃——好像懂了。”林复启像做数学题一样将各种因素代入父亲的话。“可是,为什么呢?你这不是很明白吗?”
“以后你要是也谈了很久的恋爱,你就懂了。中年人做什么都疲惫,都保守,都谨小慎微,可面对结局,又远远比年轻人看得开。我害怕真的敞开天窗说亮话,反而把所剩不多的感情基础也一并破坏掉了,还不如等,让时间继续赋予我们耐心和机会。况且,你已经到了高考前的冲刺阶段,阿明也还需要在高一打好基础。我们之间,实在不适合任何剧烈的变动。你也知道,就连阿明搬来搬走,我和时歌阿姨也不赞成。”
“可要是真的有感情基础,又怎么会像你说的一样反而要靠冷战拖延呢?我可没见过哪本书哪个人说过处理感情问题要靠冷战的。除非——”
“这不是你能怀疑的事情!”林总突然大声。“我和你时歌阿姨认识的时间,比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还长。之前发生那么多事情,兜兜转转,我们还是要互相取暖。”
林复启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和弟弟,“经验主义,可现在和你们当年又不一样。你们把我和阿明分开,阿明都还知道回来呢。”
“唉——我都说了,你和阿明是家人,我和时歌阿姨不仅仅是家人。所以说,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啊。”
“如果我说,其实在这方面,我和阿明也能和你俩相提并论呢?”林复启压制情绪的能力再好,也控制不了体温、汗液、以及颤抖的身体。
一直没有正对儿子的林总听罢即刻转过头来,眼神和表情带上了点微妙的不可思议和迷惑,哑然了几秒钟后,他才说:“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复启略显慌乱,手和脚都在颤抖,视线飘忽不定,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在撒什么弥天大谎。“——如果,如果我和阿明也是情侣关系呢?”
“哦——”林总好像懂了什么。林复启心率到达巅峰,恨不得现在就原地消失,但又要开启监控和麦克风记录下父亲最细微的反应,可父亲之后的话就有些让他失望了。“——你是说如果阿明或者你是女儿,然后你俩又——嘶——这可太狗血了哈哈哈。我和你时歌阿姨肯定不会参考你们俩呀。要么我们就为了自己的体面把你俩棒打了,要么就成全你俩各自安生算了呗。真是,等哪天真和她谈心,我肯定会把你这么可笑的假设分享给她!”
林复启转头深呼吸一下,然后转回来,稍稍沉着道:“我和阿明没必要非得有一人变性,如果为了你俩,我们也可以相亲加——相爱呀。”
“你听听你这是什么话。”林总不以为意,笑容持续。“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男的?还是阿明喜欢男的?哈哈,哎哟,要真是这样,我可彻底没有主张了。对局势也没有任何帮助,本来你俩不是问题,可能也要变成问题了。听爸爸的,你和阿明处理好你们的,我和时歌阿姨,肯定也能处理好我们的。你和阿明一心读书就行。”
“好——吧,”林复启长舒一口气,自觉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足够给父亲落下一个印象了,现在只能鸣金收兵,暂待另一方的反应。“不过爸爸,晚辈为了自己的幸福,当然也能干涉长辈的关系。如果你做不好,我和阿明自然会介入,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不会的,你去睡觉吧。”林总笑道,然后起身去厕所。不过林复启听到他小声嘀咕了句“到时候谁让谁失望还不一定呢。”
林复启回到房间,郑重的关上门和灯,然后瘫倒在床上,不住地呼吸。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出柜”?可是,明明出柜是直面内心坦白事实之举,为何说出来,连自己和别人都觉得是谎言呢?林复启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明白背后的复杂深奥。不过现在,他内省之后,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问弟弟那边的情况了。
“我这边差不多算摊牌了,你那边情况如何。”林复启躺在床上,编辑信息发过去。
可他在睡着前都没有等到回信。周日上午弟弟的聊天窗口才显示红点,林复启连忙点开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启哥,能暂停一下这个计划吗?林总叔叔来找我妈了,两人闹得不太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