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的光线是惨白的,照在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和几张磨损的长椅上。接待严彧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常年处理各种琐碎纠纷和不幸事件的疲惫与淡漠。他公事公办地核对严彧的身份,递过几张需要签字的表格,语速很快地交代着流程,关于尸体认领、死因认定、销户手续……严彧沉默地听着,点头,签字。手指握着那支公用的、塑料壳已经开裂的圆珠笔,很稳,没有发抖。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表格上关于“死者”的具体描述,只是在需要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中,他异常平静。这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反而让见多识广的警察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一份简陋的《遗体火化同意书》推到他面前。“直系亲属签字。费用那边会跟你结算。”警察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看起来像殡仪馆工作人员的男人。严彧看了一眼那份同意书,目光在“直系亲属”几个字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接下来是去殡仪馆。路程不远,坐在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里,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年关将近,许多店铺已经关门,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严彧抱着自己的旧书包,目光看着窗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殡仪馆的气氛更加压抑肃穆。流程简单到近乎潦草。严彧被要求最后确认一下遗体。他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一个冰冷的房间,看到了担架车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工作人员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青灰浮肿、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脸。酒精和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了放纵与颓败的痕迹,即使此刻平静,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狰狞。严彧看了一眼。就一眼。很陌生。和他记忆里那个暴怒的、扭曲的、或是醉醺醺瘫倒的身影,似乎都对不上号。这只是一具冰冷的、即将化为灰烬的肉体。“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确认道。白布重新盖上。然后就是等待。坐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长椅上,看着其他或悲痛或麻木的家属来来往往。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工作人员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出来。只是一个廉价的、银灰色的小铁皮盒子,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粗糙,甚至能看到焊接的痕迹。像某种工业零件盒。“给。”工作人员将铁皮盒子递给他,语气平淡,“都在这儿了。单据拿好,后面销户要用。”盒子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严彧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他低头看着这个简陋的、装着一个人最后“存在”的容器,看了很久。然后,他抱着这个铁皮盒子,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室外天色更加阴沉,寒风刺骨。街道空旷,几乎没什么行人。严彧没有立刻回家。他抱着那个轻飘飘的铁皮盒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冷清的街道,走过堆满杂物的巷口,最后,走到了一个离筒子楼不远、平时堆放建筑垃圾和废弃物的角落。这里很偏僻,几乎不会有人来。他在一堆碎砖头和破烂家具前停了下来。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塑料袋。严彧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皮盒子。他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抠住了盒盖边缘那个简陋的搭扣。“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掀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夹杂着一些未能完全焚化的、细小的深色颗粒。这就是那个男人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严彧静静地看着那些骨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伸出手,捏住铁皮盒子的边缘,然后,手腕一转——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出,像一道无声的、细微的瀑布,落进旁边堆满腐烂菜叶、碎玻璃和各式垃圾的废弃物堆里。粉末扬点尘埃,很快就被寒风卷走,混入污秽,消失不见。不过几秒钟,盒子就空了。严彧拿着空盒子,又看了看那片接纳了骨灰的垃圾堆。然后,他手臂一扬,将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也扔了进去。铁皮盒子撞在一块碎砖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滚了两下停住了,很快也被其他垃圾半掩住。做完这一切,严彧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身上那件浅米色羽绒服的下摆也被掀动。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垃圾堆。他拉高了羽绒服的领子,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双手插回口袋,迈开脚步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最初有些沉,但越走似乎越轻快。寒风依旧刺骨,天空依旧阴沉。但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已经被彻底地抛弃在了身后。——————几乎在同一时刻。朝慈正坐在自家温暖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下学期要预习的课本,手里拿着笔,却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天色和寒风让他无端想起另一个人单薄的身影。【宿主。】系统1314的声音突兀地在意识里响起,【监测到任务世界关键事件触发:目标‘严彧’生理学父亲,严建国,已于今日上午确认死亡。死因:急性酒精中毒引发多器官衰竭猝死。目标严彧已完成遗体确认、火化及骨灰领取流程。】朝慈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事件后续补充:】1314的光球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更具体的扫描,【目标严彧在领取骨灰(容器为简易铁皮盒)后,行至一处废弃垃圾堆放点,将容器内骨灰倾倒于垃圾堆中,并将空容器一同丢弃。目前,目标已返回其住所。】朝慈静静地听着。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焦点并不在那里。很好。做得好,严彧。这个困扰你、伤害你、拖拽你多年的障碍,终于以最彻底的方式清除了。扔掉得好。那种人渣,只配待在那种地方。从今往后,你的世界干净了。朝慈重新拿起笔,指尖在光滑的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了下学期的课程目录。但在目录旁边,他另起一行,用很小的字迹,写下了几个看似无关的词语:“租房信息(学校附近,安全,便宜)”“助学金申请(流程,材料)”“兼职渠道(安全,时间灵活)”:()摆烂后,老攻他自我攻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