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和担忧在心底反复拉扯,整整纠结了半个多小时,裴亿年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向外走去,打算回到主宅。可胸中的怒火依旧没有消散,他不愿意就这么服软回去,一个冲动的念头占据了思绪,他打算独自出去走走,吹散心里的闷气,平复情绪之后,再回去面对裴彻。他没有开车,推开别墅侧边的小门,径直走上外面的城市主干道。正值晚高峰,来往车辆川流不息,一排排路灯次第亮起,汇成绵延不断的金色光河。裴亿年满心烦躁,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书房争执的画面,脚步越来越快,完全忽略了周围来往的车辆,一心只想逃离压抑的老宅。
人行道本就不算宽阔,被路边停放的车辆占去了大半,裴亿年被怒火冲昏了理智,没有观察来往车流,直接迈开脚步横穿宽阔的马路,想要走到对面的商业街散心。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马路对面,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完全没有留意到一辆高速驶来的白色轿车。
轿车司机发现横穿马路的行人时,距离已经不足十米,司机狠狠踩下刹车,尖锐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划破整条街道,长长的黑色刹车印留在柏油路面上,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车身侧面狠狠撞上了裴亿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手肘狠狠磕碰在地面,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手机也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面,屏幕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
司机脸色惨白,慌忙解开安全带冲下车,蹲在裴亿年身边,声音止不住发颤:“先生!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立刻拨打120和110!”
突如其来的意外,瞬间击碎了裴亿年所有的怒火与倔强。手肘火辣辣地疼,额角也蹭破了皮,渗出血丝,躺在冰冷的路面上,巨大的后怕席卷了他。就在撞击来临的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裴彻。他无比懊悔自己的任性,如果真的出现严重的伤势,留裴彻一个人,该有多痛苦。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忍着身上的酸痛,对着慌乱的司机轻轻摇头:“不用叫救护车,只是擦伤,没有大碍。”
司机依旧满心愧疚,不断道歉,坚持要送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避免出现内伤。裴亿年一再推辞,此刻他所有的心思,全都飘回了老宅,飘向独自等待的裴彻。他捡起碎裂的手机,勉强点亮屏幕,聊天框里那句孤零零的问话格外刺眼:还回来吃饭吗?
简简单单七个字,击溃了裴亿年所有的伪装,眼眶骤然发热,长久以来的执拗荡然无存。他再也不想赌气,不想冷战,只想立刻回到裴彻身边,放下所有高傲,好好道歉。
他和司机简单沟通,谢绝了对方的帮助,强忍着手肘的伤痛,朝着老宅的方向快步走去。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脑子里所有的戾气,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一路之上,他不断回想书房里裴彻一遍遍低头劝说的模样,回想对方疲惫落寞的神情,愧疚感层层叠加,压得胸口发闷。他不该揪着小事不肯放手,不该用刻薄的言语刺伤包容自己的人,不该把最糟糕的情绪留给最在乎自己的人。
四十多分钟之后,裴亿年走到老宅大门前,推开虚掩的木门,餐厅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满满一桌菜肴依旧摆在原处,一动未动。裴彻坐在餐椅上,低着头盯着桌面,神色落寞孤寂,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听见开门的动静,裴彻猛地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手肘带着伤口、脸色苍白的裴亿年,瞬间站起身,积攒许久的担忧彻底爆发,快步冲了过去:“你去哪里了?身上怎么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亿年一步步走进餐厅,看着渐渐冷却的饭菜,喉咙发紧,从前所有的尖锐全部消散,声音沙哑低沉:“我赌气跑了出去,横穿马路的时候被车撞到了。看到了你发的消息,我纠结了很久,拉不下面子回复,可又害怕把我们之间的关系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刚才发生意外,我才彻底想明白,赌气争输赢,一点意义都没有。”
裴彻伸手轻轻扶住他受伤的手肘,刻意避开破皮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后怕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晚高峰的车流有多危险?但凡司机慢一点、快一点,后果都不堪设想。我发消息等了你很久,一直得不到回复,心里一刻都没有安稳过。”
“是我错了,是我太过任性。”裴亿年主动抬手,握住裴彻的手腕,姿态放得无比柔软,褪去了所有锋芒,“不该和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听不进去你的任何解释,一次次让你难堪,让你满心委屈。在书房里,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骄傲困住了我,不愿意主动低头。”
“我以为,你真的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裴彻紧绷的心慢慢松弛下来,积压许久的委屈缓缓散开,目光落在冰凉的饭菜上,“这一桌菜,我准备了整整一天,本来想着大家坐在一起,把误会都说开。劝了你那么久,我真的很累,心里特别委屈。”
“我全都明白,我全都懂。”裴亿年抬眸,眼底盛满歉意,“往后我不会再这么冲动,不会随便乱发脾气,更不会把你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我们不要再冷战了,和好,好不好?”
接下来漫长的时光里,两人坐在餐桌两侧,将连日以来藏在心底所有的心结、猜忌、不安全部摊开,一来一回,不间断的对白不断延伸,每一个藏在心底的想法都慢慢诉说出来,一层层解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波折不断,反复诉说彼此藏在心底的想法。
“我骨子里极度没有安全感,总觉得你对所有人都太过温和,我分辨不出自己在你心里到底算不算特殊,才会借着这件事爆发所有情绪。”
“我从来都不会把你和旁人放在一起比较,你永远都是最特殊的。往后所有事情,我都会先顾及你的感受,凡事都提前和你商量,不会再让你胡思乱想。”
“我不该用逃避的方式对抗,不该独自跑出去,拿自己的安全置气。在马路被撞到的那一刻,我才清楚,比起所谓的面子,我更害怕失去你。”
“以后不管有多生气,都不要一个人离开,就算不想说话,也要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安安静静待在一旁陪着你,不要独自承受所有情绪。”
“饭菜都已经凉透了,我去厨房重新加热,我们一起吃饭。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着。”
裴亿年站起身,忍着手臂的酸痛走进厨房,将一盘盘菜肴端进蒸锅加热,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蒸汽升腾的轻响,温暖的烟火气填满了整栋别墅,之前冰冷压抑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彻坐在餐厅里,听着厨房的动静,心里所有的郁结慢慢化开。数小时的拉扯,突如其来的意外,终于让两个人看清了彼此深藏的心意。争吵只是一时的情绪,藏在矛盾之下的,从来都是放不下的在意。
没过多久,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回餐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灯光。两人相对而坐,拿起碗筷,慢慢吃着晚餐,时不时轻声交谈,把所有别扭与隔阂尽数化解。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城市万家灯火连绵不绝,房间里安稳又温暖,一场跌宕起伏的漫长争执,在无数波折之后,归于平和。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