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人没有回答。刀还握在手里,护手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位置,刃口朝外——反手握刀。这个握法不适合劈砍,适合捅,从下往上,肋骨之间的缝隙,一刀就够了。会反手握刀的人要么受过训练,要么捅过人,要么两者都有。
“偏门口那口井,你在里面喝过水没有?”陆仁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胃里的种子正在疯狂抽搐,比在城门口遇到独眼郡兵时更剧烈,比在集市上闻到血腥味时更尖锐,像一颗被用力攥紧的生鸡蛋,壳已经裂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挤。他忽略它。他现在需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角落里那个人身上。
严开阳在床上笑了一声。不是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痰音的笑。他还没有坐起来,只是把脸往陆仁这边侧了侧,那只假眼在眼皮上纹丝不动地瞪着天花板,真眼却在假眼下面转过来看着他,两个瞳孔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像在看两个人。
“你问他喝没喝水?”严开阳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是从喉咙和舌头之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痰,黏糊糊的,像在煮一锅加了太多芡的汤。“他喝的不是井水。他喝的是你当年的洗脚水——彩云班武旦的洗脚水,用铜盆盛的,放在这间屋子床底下。你被带走之后那盆水还在床底放了三个月,没人敢倒。后来是他喝了。”他又笑了一声,这次更长,痰堵住了气管,他咳了一下,把痰咽回去。“他不喝,他渴。柴房里只有干草,没有水。”
柴房。陆仁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他把目光从严开阳的假眼移回暗处那个人的脸上。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细,嘴唇上有一道竖着的旧疤,从唇峰裂到牙龈——和开门人那碗水里映出的倒影不一样。那个人是男人,眼角有纹,嘴角有疤,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这个人是女人。是他在铜镜里看到的那张脸——不,是那张脸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是他在精神科病房的日光灯下见过的那张脸,那个端着托盘拐过走廊拐角的背影,那个在万骨殿偏殿里蜷缩在脏污锦缎里的农女,那个在梦里哭着醒来的护士。她的头发剪短了,比苏青短了至少三寸,参差不齐,不是剪刀剪的,是用刀割的。额前有一绺头发被齐齐地削掉,露出头皮上一道陈旧的疤痕——不是刀伤,是指甲抠的。是自己抠的。
“你不姓苏。”陆仁说。他把刀放下了。不是松开刀柄——是把刀收回帆布袋侧兜里,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胃仍然在抽搐,种子还在拉警报,但他不再理它。
“我姓苏。”那个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开门人说的那样轻,也不像苏青。苏青说话的声音是软的,带着护理专业特有的那种温和尾音,每句话结束时会不自觉地往上扬,像是在安慰人。这个人的声音是硬的,没有温度,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是平着推出来的,尾音往下沉,像把一块石头扔进干井里等半天等不到水声。“苏绣娘是我妈。”
她往前走了一步。光落在她脸上。和铜镜里映出的倒影不同,和开门人那碗水里浮出的幻影也不同。这张脸的轮廓和苏青几乎一模一样——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尖度。但不是苏青。她的眼白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膜,不是白内障,是更细的东西,像一层被污染的泪液干涸之后留下的结晶体。她用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朝下,刀身上有一行刻字——和老疤客栈那把旧刀鞘上的字迹一样,和阿七窑洞里那把刀身上的字迹一样。这是彩云班的道具刀。是她从柴房里带走的。是她从被关押的那个晚上就藏在身上、藏了很多年的一把真家伙。
“我妈每天被放出来一个时辰,替你擦桌子、茶杯、铜镜。擦完之后回到柴房,把擦灰的抹布拧干,用拧出来的水给我洗脸。她说这叫借光——你屋里的灰沾了你的皮屑,皮屑沾了你的影子,影子沾了你的命。她借你的命养我。”她把刀横在自己面前,不是对着陆仁,是对着自己。她用左手食指沿着刀身刻字的那道凹槽慢慢划过去,指甲在铁锈上刮出一道极细的痕迹。“后来她跑了。带着我从后巷跑出去,跑到城北染坊,给染坊老板染布。染布用的是茜草,和她缝你戏服红边用的茜草是同一种。她每天把手泡在茜草汁里,泡到指甲缝全是红色,跟当年缝你袖口时一模一样。后来有人告诉她,你在墓穴里爬出来过,嘴唇上全是鬼物的血,舌头是黑的。她就开始切自己的手指。”
她说到“手指”这两个字时,声音没有变化,但左手食指停在了刀身上一个特定的位置——离刀尖三寸,那是刀刃最薄的位置,也是切手指最容易一刀切断的位置。陆仁意识到那不是阿七说的烧纸戏服时的冲动自焚,而是更系统的、更冷静的、按那个价目表上列出的项目逐一去支付的等量交换。阿七不知道后来的事,只知道她在坟前烧纸戏服、烧掉自己的一节小指。老疤也不知道后来的事,老疤只知道她从柴房跑了,去向不明。但她的女儿知道全部。每一刀,每一根,她都在旁边看着。
“她切到第三根的时候,手已经拿不住针了。”她把左手的刀换到右手,把左手举到陆仁面前。她和开门人一样缺少小指——但那截缺失不是切断的,创口边缘极不平整,有撕扯和啃咬的旧痕。她妈妈的手指值十文,她的手指连一文都抵不了——这不像是那界任何一个生意人会接受的货币单位。她把手收回去,把左手的断指处贴在自己喉咙上,那个位置和阿七喉结上那道凹陷的旧疤完全重合。
“她切下来的手指,都埋在桑树林里。”她顿了顿。陆仁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听着。种子在他胃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是警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再抽搐的沉重感,像是某个等了很久的钟声终于敲响了第一声。
“她的墓也在那里。”